老杨随笔

 

新年随笔|止间书店30分钟

长沙杨飞

 

2019年的夏天,我的新书《107国道》终于付印了。干了多年的旅行摄影,《107国道》是我转向人文纪实后的第一部主要作品。书印出来了,但说实话,我和出版社方面都没底,这种纯纪实的东西有多少人愿意看?

为了减轻出版社的库存压力,我决定找地方做签售。在长沙,有家止间书店很吸引文艺青年。经朋友介绍,9月某天我应约来到书店洽谈签售事宜。

止间书店一角

止间书店的总经理是一位中年大姐,有气质又新潮,一边谈话一边用微软Surface Pro做笔录。她翻阅了《107国道》之后问道:你为什么要拍这个呢?

我只好又耐心解释一遍。因为纪实摄影的属性,它没有办法拍得都像风光片那样美。这个107国道专题也可以看作人类学或社会学田野调查汇报。有些资料看起来很琐碎,但它在多年之后会有相当的史学价值,就像费孝通的《江村经济》那样。

聊了半个小时,大姐说如果签售的话,讲座一定要注意。我说那没问题,鄙人以前是大学讲师,我不用怎么准备,随时都能上台90分钟。大姐说不是这个问题,是说话要注意,不能违反有关政策。

止间书店2

听到这里我不由得一声叹息,怎么到处都是有关政策啊。我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里却很想问大姐一句:你说的有关政策到底是哪些?

在《107国道》的出版过程中,我已经被有关政策搞晕。这本书以图片为主,多数拍摄于十年前。即便如此,它能印出来也相当不易。为了通过审核,本人和责任编辑都差点改吐了。

出版后记中我曾写道,“出版需要管理,但是现在的问题之一是不透明,没有可操作的具体指导。对于什么内容不可以出现,上面都只有大的条条框框,不得违反有关政策之类。在实际的出版工作中,对于哪些东西不能被印刷出来,作者和出版社其实都没把握,大家都是一脸茫然,哪些选题不可触碰,哪些词汇不可以使用,大家都在猜,如同瞎子摸象。很有可能你忙了好几年的成果,突然就过不了审,并且原因不明。目前写作圈和出版界的困境之一就在于此。”

止间书店3

 

有关规定。《107国道》图片选,湖南衡阳段。图片编号Alim1016

简而言之,有关政策是最重要的,但它又是无形的,就像上帝一样。现在的创作圈全都被它管死了,不管是电影人、写作人、出版人还是书店业者。政策的制订者是谁,我们不得而知 ,但有一点,它肯定不是鬼,而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可能犯错误,制订出错误的政策。更糟糕的情况,它只是为了个人的私利而不是大众的利益来制定政策,如果大家还把那些政策奉为圣旨,那就惨了。 所以,对任何政策我们都要留个心眼,琢磨一下它是否是个坑。

退一万步讲,就算政策永远正确,长此以往,整个知识界都被一种政策管死了,只能发出一个声音,只有一类思想,这种情况其实更糟糕。

这个世界因为多样性而可爱。如果每个人的思想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就很无趣,活着还不如死了。

止间书店4

言论管理宜宽不宜紧。我个人观点,只要没有招致立即的生命危险,一切言论均应该被许可。如果你没事在电影院里大喊一声“着火了”,这就很危险。除此之外,我很难想象有什么文字或言论应该被禁止。

 

任何观点都会有人不喜欢,如果一不喜欢就禁止,最后我们可能什么话都不能说。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们要尽可能宽容对待别人的言论,尤其是那些批评的言论,以及看起来离经叛道的文字。

 

保持语言和思想的多样性是重要的。从历史上看,很多曾经离经叛道的思想现在都已经变成了常识。即便有所谓的“绝对错误观点”,我们也应该让他先发表出来,要不然怎么批判呢?要批判它,首先你得彻底了解它,不然除了喊几句“某某是王八蛋”或“奉劝悬崖勒马”之类,你写不出任何有分量的批评文字。

那天在止间书店坐了30分钟,签售最后没谈成。大姐不喜欢我的书,我也不喜欢她的 那些劝告。鄙人观点,一个作家,无论是写作还是讲座,最重要的不是遵守有关政策,而是讲真话。


谎言是万恶之首(Lying is the root of all evil)。这些年来,我的书案总摆着一本大部头,叫做《讲真话的书》。这是巴金先生1977到1995年的作品集。巴老的观点,1949年以来的很多悲剧,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讲真话。为了利益,多数人都在说谎。只有人人讲真话,这个国家才有希望。

2019年很快就要过去了,鄙人愚见,现在的情况并没有好多少。说谎者扶摇直上,讲真话的人倍受折磨。巴老遗愿未竟,诸君仍需努力。

止间书店的装修确实够文艺的。现在各地都涌现出了一些新型书店,像晓书馆、单向街书店等等。各城市的图书馆也纷纷拓址重建,投资巨大,有的堪称豪华。这当然是好事,但总体来看,我们 书架上的东西离蔡元培先生“兼容并包、思想自由”的主张还相差甚远。最近很多地方图书馆都在按照“有关政策”剔除书籍,有的甚至付之一炬,此事实在让人寒心。漂亮的书店,单一的思想,再豪华又有什么意义呢?

罗素曾经说过,不要迷信任何权威,因为你总能找到相反的权威。就大型书店和图书馆来说,任何一种思想,如果你在里面找不到对立的观点,查不到反面的资料,这样的图书馆舍就谈不上合格。在我的理想中,大型书店和图书馆应该像书籍的大海,什么书都收 。搜尽天下一切有文字的东西。至于观点对错,人人都有大脑,诸君自有评论。

2020年就要来了,希望写作同仁、书店业者和图书馆人一起努力。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毫无拘束地发表作品,任意阅读一切有文字的东西。

祝大家身体健康,新年快乐。

杨飞,
2019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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