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来信系列(1)

做爱的犀牛 – 评娄烨电影《颐和园》

by 长沙杨飞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 余虹日记


众所周知,娄烨2005年执导的故事片《颐和园》没能在中国大陆公映。这不奇怪,中国没有电影分级制度,而该片的性爱尺度实在是太太太大了,不但三点全露(开创中国文艺电影先河),而且做爱的镜头超多,简直是从头做到尾。该片主题曲之一就叫《做爱》,可见一斑。这片子要能在中国公映那才奇怪呢。即便在海外也是最严格的限制级影片,比如在新加坡就是21岁以下不得观看。

见多识广的欧美媒体也吃了一惊,英国卫报就说颐和园超越了Bernardo Bertolucci那部著名的政治情色片《戏梦巴黎》The Dreamers。卫报说《颐和园》的性爱场景是一次迷你革命:大胆而突破,卷入其中的角色也更悲惨。(Its sex scenes are mini revolutions: daring, defiant and generally calamitous for those involved.)

我查了一堆影评,态度两极分化。80%说很垃圾,说从这部影片中听到的只是情欲的叫喊,没有任何关于灵魂的东西。另外20%说此片传达了诗意般的自由,乃多年难得一见的文艺大片,更有甚者感动得得涕泪横飞。为方便没看过的同志,简单介绍故事情节如下:

余虹(女主角,郝蕾饰)是东北边城图们的典型邻家小美女,影片从她读高中三年级的1988一直讲述到2003。余虹从小死了娘,爹开了一个小杂货店把她养大。余虹有个青梅竹马的邮递员小情人,有一天为保护余虹被街头混混打得鼻青脸肿,影片第一次性爱就是当晚余虹和小情人的野合(可能出于感激和怜惜)。

1988年余虹考上了北清大学(北京),和隔壁宿舍的李缇成了好朋友,又通过李缇的男朋友若谷认识了同校的帅哥周伟。余虹爱上了周伟,疯狂恋爱和做爱。但有一天周伟在宿舍和另外一个女生单独亲密进餐,被余虹撞见,于是醋意大发导致冷战加热战,后来她通过和心理学老师上床来惩罚周伟(故意让周伟知道)。经过系列争吵终于分手,但依然藕断丝连。

在1989年春夏之交学生运动的疯狂中,一个晚上周伟鬼使神差的和李缇好上了,被学校查宿舍的的捉奸在床。匪夷所思的是,若谷并没有因此和周伟翻脸,反而后来还帮助周伟和李缇来德国读书。余虹则辍学回了图们。

在德国柏林,周伟依然和若谷是好朋友,而周伟也依然和若谷的女朋友李缇保持地下情人关系。1998年,周伟在柏林混得不开心,决定回国,李缇此时却突然跳楼自杀身亡。

余虹1991年重出江湖,先到了深圳,1995年又去了武汉,找到了一个机关文员的工作,和一个二流艺术家唐老师演绎了一段纯肉体故事,又和机关传达室收发员(吴刚)发展了一段畸形恋情。

周伟回国后在重庆职场如鱼得水,也有了新女朋友。一个偶然机会他通过电子邮件又和余虹联系上了。此时的余虹已经和一个加油站员工结了婚。在北戴河的海边周伟和余虹貌似会再续前缘,但却没了感觉,黯然离别。

虽然《颐和园》被卫报称为政治情色影片,但鄙人愚见,洋人没怎么看懂这个电影。俺认为《颐和园》不过是个批着狼皮的羊。影片做爱的场景虽然很多,但所传达的爱情理念其实相当保守。先看爱情的数量,女主角余虹13年的统计如下:

1,图们初恋

2,大学同学周伟

3,心理学老师(一夜情)

4,一个外校同学(貌似一夜情,但不能肯定有性行为)

5,一个二流武汉艺术家唐老师(有妇之夫)

6,单位传达室的收发员

7,一个加油站员工(最后与之结婚)

如果扣除两个一夜情,13年只有5次恋爱,若再扣除唐老师这种炮友,余虹真正的恋爱13年只有4次(包括初恋和结婚),实在是保守得可以。影片从头到尾都暗示余虹最爱的只有周伟一人,这是全片最重要的主线(她后来和别的男人做爱时心里想的都是周伟,我一边看一边都担心她high的时候会叫错名字)。这实在明显不过,虽然身体有时出轨,但影片强调的是感情上的从一而终,传统and保守。

我整体感觉《颐和园》像一个无厘头爱情剧。周伟和余虹既非英雄救美也非日久生情,纯属酒吧里的帅哥美女故事,王八看绿豆 – 对上眼了。用余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我只是想生活得强烈一些”。

一般来说朋友妻不可欺,所以后来周伟和好朋友的女人(李缇)上床也是相当莫名其妙。余虹后来的爱情故事也没啥稀奇,平常得很:与唐老师是在卡拉OK认识的,吴刚是单位的收发员,最后还有一个加油站员工(在影片里都没露脸)。

最无厘头的是李缇在德国柏林的自杀,没缘由的,在周伟和若谷互相点烟的瞬间,她往后一仰就从楼顶自由落体了,周伟当场傻了,瘫软在地。我在电视机前也傻了,原来恋爱和做爱以及自杀都可以不需要理由。按道理李缇多年来已经习惯了和两个互为好朋友的男人做爱,为啥要自杀呢?作为一个长达2小时20分的故事片,导演大哥,你故事能不能交待清楚点?

要说讲故事,娄烨在2000年执导的《苏州河》都比《颐和园》强。如今小娄已经是老娄了,连个故事都讲不清是不可思议的。我只能推论这无厘头本身就是《颐和园》想传达的理念:做爱没什么道理可讲,每个男人都有被精虫冲昏了头脑的时候,而每个女人也随时可能驾驭不了欲望的街车。

生理卫生老师告诉我们,娄烨同志这个理念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做爱是所有非单性繁殖生物DNA的本能,而且猩猩和人类等灵长类动物是这个地球上最色的动物,一年365天都能发情。这可以理解,与猪和狗相比,人类的繁殖效率太低了,一胎要怀十个月,而且一胎只生一个。在古代,没有办法我们只有不停的做爱以免种族灭绝。虽然现在婴儿死亡率低了,但我们的DNA长期积累的习惯无法改变。

要说明的是,一般印象中不停做爱的都是男性,女性相对保守。我一向对此表示怀疑,以异性恋为主的男人总不能和自己做爱,一般来说有多少好色的男人就有多少好色的女人,只不过男人喜欢声张而女人相对低调。颐和园强调了女性也一样喜欢不停的做爱,从统计学角度分析此观点相当正确。作为电影学院科班出身的中国第六代导演,娄烨同志通过《颐和园》树立了现代女性的崭新形象,也给某些人很好地复习了逻辑学和统计学常识。

余虹毫无疑问喜欢做爱。她不但自己喜欢,还帮助别人。比如她在宿舍里手把手教好朋友冬冬如何手淫,这个镜头相当有创意。另外一个镜头是在1997年的武汉胭脂坪,毫无理由地,余虹在一个星期六的大雨中闷头狂奔到唐老师家里,二话不说就疯狂做爱。余虹的旁白是这么说的:“尽管我的现状十分难堪,尽管我心头十分沉重,乌云遮日,但是现在,我毕竟可以欢快,我就是有这个本事,我觉得我有前途,眼下越是悲惨,我就越解脱。”在机关里活得很压抑,性爱成了她解脱的工具之一。

但余虹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解脱,因为她并不是一个只追求身体快感的淫棍。她从心底里并不爱形象有点猥琐的唐老师,也很清楚这种偷情无法长久,所以从身体的高潮一下来,她重新又回到了空虚与痛苦之中。在观看影片的大部分性爱镜头时,虽然女主角一般都很high,但我却看得很难受,因为我知道余虹的床上欢乐是短暂的,而且她在床上越欢乐,下床后就越痛苦。有时候我恨不得央求导演:求求您别再让她做爱了。

只有灵与肉合而为一的性爱才是最美好的,导演娄烨和女主角郝蕾对此把握得非常好,影片从00:28:30到00:31:15有一个长达两分45秒的周伟和余虹做爱镜头,此时的两人沉醉在初恋的美丽之中,在我看来这是全片唯一完美的性爱:在宿舍里赤裸的周伟一上来就拦腰抱住只剩白色胸罩的余虹,余虹就势软软的往后一仰,一边笑着伸出食指嘘着要他别太大声,一边却伸手把灯灭了。。。欲拒还迎,真是浪得可以。正high翻天的时候余虹发现枕头下有一副耳塞,于是两人一人戴一只又听起来音乐来,一边听还一边开心地笑,冷不防周伟突然又狂抽起来,直把余虹送上迷离的欢乐云霄。

紧接着的镜头是两人high完之后泛舟黄昏的颐和园昆明湖:一叶扁舟中余虹紧紧依偎着周伟,从日落到月升,一直到漫天繁星。刚刚享受了high翻天的完美性爱,我想这时余虹就是翻船溺水而亡也会心甘情愿的。这也是影片唯一和颐和园有关的镜头。我想在编剧梅峰和导演娄烨眼中这个应该也是全片最美好的镜头,所以影片才取名颐和园。

这里我要对女主角的扮演者郝蕾提出重点表扬。郝蕾的床戏很逼真,特别在脸部的表情,比色戒强很多,我有时候都怀疑《颐和园》是不是在打真军。郝蕾的表演功力体现在虽然每个做爱场景都很真,但身体动作和脸部表情又有微妙的区别,在上面提到的那个性爱长镜头里我能读到她内心的喜悦,在唐老师的床上虽然同样很high,但却没有喜悦。在表演这样高难度的镜头时既能出神,又能入化,实在厉害。

郝蕾在床下也同样功力十足,特别是那微笑的眼神,实在夺人。比如影片01:11:25余虹初到武汉住在平房里转头一笑,再对比影片开头18岁的余虹离开家乡去北京读书的火车上那微笑,我们可以明显的看到一个女人从少女变为熟女的过程。

导演娄烨似乎特别喜欢柳絮和夕阳。00:34:12的一个镜头,老师在课堂上念着“菜蓖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此时窗外柳絮飘零,夕阳在窗角隐隐闪耀,余虹扭头看窗外出神的表情特别迷离,她的心已经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做爱是欢乐的,但《颐和园》从头到尾却弥漫着淡淡的哀伤,相当的小资。这里的小资不是咖啡红酒蓝调,而是某些生性敏感者天生的抑郁与神经质。文科高材生的余虹就是典型案例,她的情感来去无影踪。神经质的漂亮女人看起来很美,但真要在一起生活是让人抓狂的。周伟受不了神经质的余虹,于是和她分了手。余虹觉得很痛苦,为了表现这痛苦,影片从第51分钟(00:51:00)开始了一个超长镜头(长达1分40秒):夕阳余晖闪烁,漫天柳絮飞扬,正在写日记的余虹突觉不适。此镜头旁白也超长:

今天,全天呆在游泳池

中途可怕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我完全不能让自己安静地坐着

我想继续写字,但我做不到

我采取通常的办法,紧紧地闭上眼睛

身体一次次地生出汗水

我很想平着躺下,平着躺下,这样会对我有利。。。

气息在一丝丝耗尽,我对恢复完全没有把握。。。

我无知觉了

然后余虹就慢慢倒在无水的泳池里了。伴随着若隐若现的钢琴背景音乐,这纷飞柳絮下的独白相当诗意,把余虹的神经质和多愁善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夕阳柳絮就把人搞成这样,花落人亡两不知的黛玉也不过如此了。看到这里我不得不对编剧梅峰,导演娄烨表示敬意,这段子编的太美了。

娄烨是电影界老革命了,他很清楚大尺度性爱镜头将无法通过中国的电影审批。虽然此片大部分投资来自海外,但一个以中国为背景的电影无法在中国上映是很遗憾的,丢失这么大一个市场对投资人也不好交代(据说颐和园投资近两千万人民币)。但本人觉得要是把大部分性爱镜头砍掉或含蓄化(如只拍接吻),这个片子要传达的立意就会大打折扣。导演就是要通过一堆表面欢乐却实际痛苦的性爱镜头来宣扬灵肉合一的美好。

纵观全片,余虹这个女孩的灵魂和肉体关系非常密切,她敢爱敢做,有一种不顾一切的精神,既追求灵肉合一也敢于追求肉体本身的快感。她的身体和思想是平等的,不分高低。崔卫平在访谈导演娄烨时对此有一个总结:“她不是没有灵魂,而是灵魂与肉体归并为一体,她的身体就是她的灵魂,她是用身体来进行灵魂的活动。她与别人做爱,便是她与他人建立联系、面对世界的方式,她用身体来丈量和探测他人以及这个世界。” 娄烨补充道:“包括置疑这个世界,询问这个世界。”

娄烨是一个满脑袋询问和质疑的问题导演。影片中余虹绝大多数时候都敢爱敢做,比如敢于和传达室收发员(吴刚)恋爱和做爱,这有点像漂亮白领妹妹爱上了保安,颇需要点勇气。这两人还挺疯的,敢在街头厕所里干,感情也挺真切,余虹后来还怀上了吴刚的孩子,虽然痛苦地打掉了。但貌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余虹最后和吴刚分手的理由却是因为吴刚没钱(不知道是不是借口),用余虹自己的话说:“一个人可以拮据度日,但要是换作两个人,这样的生活只会让人心生憎恨。”

忍痛看了两个小时并不快乐的情爱,到了影片最后我以为娄烨会安排一个喜剧结尾 – 久别多年的周伟和余虹会最后完美地high一次。导演的安排却是这两人一起开了房(准备偷情),但找不回十年前的感觉,黯然分手。过尽千帆皆不是,最后一帆也不是,看得人很郁闷。美好的爱情到底在哪里?估计导演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这就是一个艺术电影的优秀所在。我们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好莱坞地球爆炸式的场景、英雄救美式的传统爱情、或者一个坏蛋最终被惩罚的因果报应。我们在周末的电影院里歪着头靠在情人的肩膀上,手捧一包玉米花就是来看这些简单的热闹的。但《颐和园》却没有这种简单的热闹给我们看,这个影片没有给出什么现成的答案,而是提出很多问题,展现很多矛盾,并引导观众自己去思考。如果这样的文艺片无法获得好评的话,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电影的哲理与沉思的一面正在死去。

欧美媒体说《颐和园》乃政治情色片,其实洋人们确实没看懂这个电影,不论是对做爱还是对1989年64(天安门)事件的描写,《颐和园》都不过是只批着狼皮的羊。虽然该片是第一部正面触及天安门事件的中国电影,但此片对64事件只能算是轻描淡写,最严重的一个镜头也不过是一群学生对着一辆着火的卡车扔了几砖头,然后来了一群士兵对天开了几枪,学生们就作鸟兽散了。一个不了解64的人看完《颐和园》之后依然会对64莫名其妙,不知道学生们在干啥。要了解64应该看看美国人拍的那部纪录片《天安门》,实际上《颐和园》也节选了《天安门》里面的几个镜头。

虽然64已经过去了20年,但在当今中国,任何文艺作品只要事关64那简直是自寻死路,绝无通过官方审查的可能性。为什么《颐和园》不回避64呢?娄烨在访谈中回答了这个问题:“我首先想拍的是一部爱情故事。不幸的是这部爱情故事正好涉及到人们所要回避的,我认为这是不幸。。。最后我们既没有绕开也没有回避,我们把它拍下来了。”

一个作家不可能脱离实际生活经验来写小说。导演娄烨1985年进北京电影学院,1989年64的时候正好大四;而编剧梅峰是1986届的,64的时候大三。估计这两人都比较深入地卷入过64运动,所以他们联合创作一个有关大学生活的剧本,撞上64就不难理解了。我总体感觉64事件在《颐和园》里只是一个时间的标签,影片后面柏林墙的倒塌以及香港回归的镜头也是一样,都是蜻蜓点水,用来说明故事发生的时间而已。那些说《颐和园》故意用64来讨好国外媒体的说法是没有道理的。

做爱和革命有异曲同工之妙,身处其中的人都很High,但高潮之后都很失落。《颐和园》里的余虹和周伟欢快地爬上去天安门的卡车,在车上又唱又跳,活像去参加一个大型生日聚会,哪里有半点政治运动的影子。实际上64上街游行的很多同学也并不知道政治运动有啥意义,或在街上喊几嗓子能干成点啥事,反正不用上课就爽。学生们年轻气盛,有很多精力和情绪要发泄,要么上床做爱,要么上街游行。

网上影评给《颐和园》较高评价的人大多数是60后或70后的,因为他们感觉这个纪录片似的电影很真实,唤起了记忆中那个时代的感受。那些苏式红砖建筑的学生宿舍,走廊里斑驳的绿色墙漆,胡乱挂在走廊里的衣裤,拥挤凌乱的宿舍室内,湿乎乎脏兮兮的公共水房,这一切我太熟悉了(我是1988年进大学的)。写的事件也很真实,比如在宿舍里偷偷做爱被老师抓等等,这在我的大学时代也是经常发生的。《颐和园》不但内容看起来像纪录片,而且在拍摄技术上也发扬了《苏州河》所体现的娄烨式纪录片风格,很多时候摄像机明显是手持的,晃晃悠悠。不过我认为摇晃得有点过,为纪录片而故事片就不好了。

《颐和园》未能通过国家广电总局的审查,没有拿到公映许可证,这属意料之中。于是2006年5月娄烨以个人身份携带导演版拷贝前往法国戛纳参加电影节。广电总局领导大为震怒,遂宣布《颐和园》的导演娄烨和制片人耐安5年内不得在中国从事任何电影相关业务。这有点滑稽,我觉得禁止一个作家写字或禁止一个导演拍片在技术上颇有难度,除非把他抓起来关进监狱。果不其然,娄烨并没有被广电总局的禁令难倒,他帮助一家香港电影公司在2008年拍摄了一部新片《春风沉醉的晚上》,身份依然是导演。这部电影在2009年6月的嘎纳电影节获得了最佳编剧奖,而这个编剧就是《颐和园》的编剧梅峰,北京电影学院副教授,娄烨的老搭档。

梅峰2009年获得嘎纳最佳编剧是情理之中。剧本是一部电影的基础,我在看《颐和园》的时候老是想难道编剧是个女人?他怎么能把女性的内心表现得那么深刻呢?这人太有才了,《颐和园》的台词很多都写得跟散文诗似的。有影片开头的余虹日记为证:

“有一种东西,它会在某个夏天的夜晚像风一样突然袭来,让你措不及防,无法安宁,与你形影相随,挥之不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称它为爱情。”

影片结尾的李缇的墓碑题词也非常诗意:“无论自由相爱与否,人人死而平等。希望死亡不是你的终结。憧憬光明,就不会惧怕黑暗。”

影片中这种类似散文诗的旁白俯拾皆是,不知道编剧大人到底想写诗还是写小说。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颐和园》的音乐。虽然大家对《颐和园》褒贬不一,但对此片的配乐却是罕见的一致好评。我感觉音乐就象是《颐和园》的第二主角一样,余虹在床上的高潮其实算不上影片的高潮。《颐和园》从头到尾弥都漫着淡淡的哀伤,所以任何时候只要音乐一响起,影片随时就进入幽怨的高潮。音乐在这里是一个重要演员。

此片采用了各种各样的音乐:为说明80年代快乐的大学生活选用了罗大佑的《青春舞曲》;为表现学生运动后纷乱的心境选用了黑豹乐队窦唯演唱的《Don’t break my heart》;为表现余虹在武汉机关里忙碌而凌乱的生活选用了俄罗斯作曲家里姆斯基·柯萨科夫(Rimsky-Korsakov,1844-1908)的《野蜂飞舞》(Flight of the Bumble Bee),等等。

影片后半部余虹在武汉和重庆,而男主角周伟却在德国柏林,分成了两条主线,貌似很难联系起来,音乐在这里担当了联络柏林和重庆的重要角色。周伟在柏林的街头听着街边老人手风琴演奏的格鲁吉亚小调《苏丽珂》,镜头随即切换到重庆的夜晚,余虹在火锅席间和同伴们唱起了《苏丽珂》中文版,然后插入原版童声合唱。非常美丽,此乃全片最美的片段之一。

《颐和园》的音乐也反映了娄烨是个问题导演。00:32:54开始的系列镜头是周伟余虹和同学们欢快地打雪杖,以及两人在北京长安街上快乐地你追我赶骑单车,但伴随的钢琴主题却平缓并略带哀伤,给人一种不宁的心绪。我不知道导演为什么要安排这种与场景互相矛盾的音乐,也许要预示快乐是短暂的,而痛苦是永恒的?

值得一提的是《颐和园》结尾的原创主题音乐,作曲者是伊朗人 Peyman Yazdanian(也是阿巴斯最后两部影片的作曲者)。此人堪称电影音乐的天才,作为一个外国人能如此准确地把握一部中国电影的主调,谱写的主题曲幽怨而又不失抗争的力度(左手和弦是重复的四连音,和《月光》第一乐章那鬼魂绕梁的三连音有异曲同工之处)。影片中其它一些钢琴和大提琴片断也是出自Peyman Yazdanian之笔,他曾说女主角余虹是“身处黑暗之中,但却享受黑暗”,看来这个伊朗人对《颐和园》的理解比很多中国人还要深刻。

要说明的是,《颐和园》这个片子最好用好点的音响设备来听,顶不济也要弄个好点的耳机,因为曲子的录音非常好,特别是结尾的原创主题,我戴着大耳机听了很多遍,大提琴哀怨而舒缓,定音鼓则潜得非常深,拳拳到肉,有发烧碟的潜质。此主题由Peyman Yazdanian亲自担任钢琴独奏,在德黑兰录音。

影片的插曲之一《做爱》由女主角郝蕾演唱。这首歌原来是孟京辉的话剧《恋爱的犀牛》的主题歌,名叫《氧气》,在《颐和园》里被改了歌词。歌中唱道:

所有的光芒都向我涌来

所有的氧气都被我吸光

所有的物体都失去重量

我的爱已经走到了所有路的尽头

对我笑吧,笑吧,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说吧,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现在,人生如此漂泊不定

想起我吧,将来,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话剧《恋爱的犀牛》在中国也算是大红大紫了,巡演十年不衰。郝蕾原是《恋爱的犀牛》的台柱之一。但郝蕾本人很喜欢余虹这个角色,为了演好《颐和园》她不惜退出了《恋爱的犀牛》剧组。郝蕾的努力没有白费,她从一只恋爱的犀牛变成了颐和园里一头做爱的犀牛,塑造了一个中国银幕上从未出现过的崭新女性形象,演技入木三分而又收放自如,中国女演员出其右者实在难寻。

本人由此郑重向诸位推荐《颐和园》这头做爱的犀牛。

杨飞,

2009年7月6日,长沙。

导演娄烨(左二)和颐和园男女主角在2006年法国嘎纳电影节


关注老杨作品:
1,杨飞摄影 www.midphoto.com
2,微信:yangfei789288
3,微信公众号:长沙杨飞
4,新浪微博@长沙杨飞
5,推特Twitter@feiyang17
6,Facebook:yangfei999999@hotmail.com

首页 网站更新 纪录片及视频
摄影师简历 写作与出版 商业摄影服务
记录中国专题 影展与讲座 旅行图文专辑
作品出售 English 图片库业务
联系方式 留言板  

本人坚持独立创作,不刊登广告,不接受有偿赞助,不加入任何官方组织,但是艺术家也需要生活,您若喜欢拙作,可用微信红包打赏,我的微信号是:yangfei789288;也可以用支付宝打赏,我的支付宝账号就是我的手机号:13974850714。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