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急就章系列(26)

大跃进的闹剧、大饥荒的悲剧以及学雷锋的矛盾

by 长沙杨飞

雷锋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神一样的存在,这个世界居然还有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人。这基本可以称之为道德的顶峰和典范了。


 

中国人民从1963年开始学雷锋,到2016年已经53个年头了,但是效果堪忧。今天中国人道德水平已经降到了历史最低点之一,就是老人倒在街头也基本没人去扶。以我们天天要吃饭的食品行业来说,中国人几乎到了互相投毒的程度。搞死别人都不管,只要自己发财就行。毫不利人、专门利己才是很多中国人的真实写照。

学雷锋为什么会没有效果,没有效果的事为什么还要继续?这个问题追根溯源的话,可以从1949年之前说起。中国共产党虽然自称工人阶级先锋队,但帮助中国共产党获得执政地位最大的功臣并不是工人,而是农民。农村包围城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如果没有踊跃参军的农民,以及数倍于解放军的农民支援大军,中国共产党绝无获取政权的可能性。

为什么数亿农民会舍命支持共产党呢?除了国民党自己贪腐成风、欺民太甚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土地。在农民的眼里,土地比生命更重要。中国共产党为了获得农民的支持,打出了响亮的口号:打土豪分田地。这个口号对农民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1949年共产党取得政权之后,它也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枪毙了全国几十万地主富农,农民如愿以偿分到了土地。但是地头还没捂热呢,1957年毛主席就发起了全国性的人民公社运动,强迫农民把土地交给集体。当时的口号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也许有人觉得奇怪,打土豪分田地是共产主义行动,强迫农民把土地交给集体也是共产主义行动。请问到底什么是共产主义?我个人认为,1950年土改把土地分给农民只是权宜之计,中国共产党那时的目标是把所有的财产都收归国有。在城市他们强迫民族资本家交出工厂,在农村他们则强迫农民交出土地。

从1958年开始,全国农民就失去了土地,换来了在人民公社大食堂免费吃饭的权利。应该说这个交易当时看起来并不坏,种地不就是为了吃饭吗?如果可以免费吃饭,那还要土地干啥?但是党中央和毛主席低估了财产公有的恶果之一,那就是道德水平大下降(或者说人性中恶的一面被放出牢笼)。土地归了公社,农民免费吃饭,很快干部们就发现农民不怎么干活了,都变得十分懒惰,一亩地产不了几斤粮食也没人管。

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曾总结过一个“公用品悲剧”,凡是公用品一定没有好下场。公共厕所永远最脏,只有自家的厕所才干净。土地公有了,农民就不会去关心它。我个人观点,只有原始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才可能出现财产公有。我们不可能倒退回去原始社会,至于共产主义嘛,我个人观点,它就是一个骗局,是不可能实现的。“财产不可公有,权力不可私有”,这句话应该写进党章和宪法,怎么强调都不为过。

但是党中央和毛主席当时没管那么多,强令全国人民跑步进入共产主义。随后1958年毛主席号召全国开展大跃进运动,十年超英赶美。这种心情可以理解,都共产主义了,粮食和钢铁产量比资本主义英美还低,那怎么说得过去?于是全国大炼钢铁,居民们都被叫去砍树,烧土高炉,连家里的铁锅都拿去炼钢,但炼出的只是些发红的铁疙瘩。然而这并不妨碍干部们拿着这些狗屎坨一样的疙瘩去报喜。

在农村,大跃进运动也如火如荼开展起来。全国各地都在放卫星报喜,亩产万斤都不好意思开口,最后是大面积亩产几十万斤。这回好,一年产的粮食十年都吃不完,直接实现共产主义了。

统计数字可以造假,但是人的肚子可不认这个帐。粮食大丰收根本就是个骗局,实际情况是,随着土地私有制的废除,全国粮食大面积减产。从1959年开始,全国各地的人民公社大食堂陆续出现只有稀饭吃的情况,后来连稀饭都没得吃了,开始吃草根树皮,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人吃人的惨象。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年,一直到1962年才全面缓解。这三年,全国饿死了很多人,虽然官方一直没有公布数字,但普遍认为非正常死亡在三千万左右。不过,也有学者声称死人没有那么多,“撑死顶多六百万”。

大跃进闹剧是大饥荒悲剧的一个重要原因,今天的学界几乎没人否认这一点。但是当时党中央和毛主席并不认这个账。在庐山会议上指出毛主席错误的彭德怀同志,以及在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指出大饥荒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刘少奇同志,都被打成反党分子,最后连收尸的都没有。

大跃进之后全国饿死这么多人,那人民公社还要不要搞?毛主席的意思很明确,继续搞。他认为之所以出现饥荒,并不是土地公有的问题,而是农民的思想觉悟太低了,光吃饭不干活。如果能提高农民的思想觉悟,让他们交出土地之后还积极干活,那问题就解决了。要提高思想觉悟,宣传工作很重要,必须树立典型,让大家学习。这个典型人物必须具有这样的特征:一要穷得叮当响,二要毫不利己专门利人。

雷锋就是这样横空出世的。其实也不那么横空,从1960年开始,就有摄影师来拍摄雷锋。所以,虽然雷锋做好事从来不留名,但他身边老跟着摄影师。1961年3月,《解放军画报》发表了那张著名的雷锋擦汽车的照片。1963年2月,毛主席号召全国人民向雷锋同志学习。这个运动一直持续到今天,每年的3月5日我们都要学雷锋。

雷锋这个人,是人性本善的典型代表,虽然穷得叮当响,但是他就是一心只想着为人民服务(当然,雷锋是否穷得叮当响,这个问题现在是有争议的)。树立雷锋这个模范,用现在的说法,它体现了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治国理念:必须强调以德治国。

现在政府提倡的八荣八耻以及中国梦都体现了以德治国的理念。这些理念并不为错,但是不宜强调过度。按照英国经验主义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的说法,人类本来可以不需要国家和政府,每个人都是独立和自由的个体,但是在出现私有财产之后,总有些人不那么自觉,为了自己赚钱,不惜侵犯别人的利益。所以,人们只得放弃一部分自由,通过契约的方式委托某些人(或某团体,即政党)组成政府,赋予其强制权,维护社会的公平与正义。这就是国家和政府的起源。

按照洛克的说法,组建政府,这本身就意味着人性本恶。若是人性本善,我们根本就不要国家,也不需要政府。所以,由政府来提倡以德治国,这本身就是矛盾的。以法治国才是政府的基本职责。

话说回来,我并不否认道德也是社会的基石之一。我本人对学雷锋运动不齿,只是因为我觉得现在中国大多数政府公务员都很虚伪,他们自己贪污腐败,却要求老百姓学雷锋。一想起这我就恨得牙痒痒。但这并不妨碍我在生活中经常帮助他人。我在街头抓过小偷,在泥泞之地帮过不认识的司机推车,在武汉闹市街头扶起过摔倒的残疾人。我梦想着一个温暖的社会,也期望大家身体力行去做,但我总觉得道德问题政府不宜过多出面,否则就显得很虚伪。应该让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道德这事交给神父要靠谱得多。

胡适博士曾说过这样一段话: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儿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

这正是中国的现状,学习雷锋几十年,全民道德一年不如一年。目前中国政府十分强调道德,街头画满了德育招贴画,给人的感觉是虽然共产主义无法实现,但必须天天念,就像学雷锋是做不到的,但也必须年年学。我只得一声叹息。

杨飞,
2016/3/5,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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