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来信系列(1)

致工管院的朋友们及湖南大学教研同仁的一封信

by 长沙杨飞

这篇旧文写于2013年10月,曾在一周内在微博上被转发三万次,记者来访不计其数。这里特将全文及答记者问合并在一起,供朋友们参考。


各位朋友和领导,

今年7月,学校通知我不予续聘,原因是过去两年我没有完成科研任务:没有在任何杂志上发表论文。人事处拟让我转任图书管理员。这是个好事。我喜欢书,也很高兴能为喜欢书的大学生们服务。不过,从7月到现在,不断有同事和朋友询问我转岗的原因。此事说来话长,我干脆利用国庆假期写点文字解释一下。

工商管理学院130多位老师,我是唯一被转岗的。湖南大学两千多老师,这次转岗的也只有七人。按某些同事的理解,这是给工商管理学院丢脸了。说实话,湖南大学对讲师的科研任务要求很低,两年发表一篇论文即可,而且对期刊等级没有要求。理论上说,在《读者》或任何野鸡杂志发表都行。

众所周知,在二流杂志上发一篇论文,只要给点钱(版面费),那实在是易如反掌,很多本校学生都干得比我强。为啥我不去干?科研不合格意味着饭碗不保,难道我不知道其严重性?作为一个10多年来战斗在管理学、经济学和金融学教学第一线的任课老师,这么简单的事都干不来,最后导致下岗,很多同事觉得不可思议。

不瞒你说,我自2002年离开企业界来湖南大学教书,十多年来没有公开印刷发表过任何科研论文,也没有申报任何级别的科研项目。说我科研工作不合格,确实名至实归。但是,不发论文并不说明我没干科研。正相反,我在低碳经济学研究领域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数篇论文成果也早已在我自己的网站和微博上公布。但为啥不申请项目课题,也不去期刊发表?

个中缘由,乃是出于我自己的“三个凡是”原则:

1,凡是行贿受贿的事,再小也不能干;

2,凡是不属于自己应得的钱财,一分钱也不能拿;

3,凡是没有流传价值的东西,再短也不应该印刷出来。

下面分别谈谈以上三点,并说明一下我多年来从事的“地下”科研工作,最后提几点对高校科研工作的个人建议,大家砸砖。

先说说1,凡是行贿受贿的事,再小也不能干。早在今年3月,学院领导就通知我必须在5月之前发表一篇论文,否则岗位不保。虽然鄙人的两篇低碳经济研究论文还待完善,但为了饭碗,我还是联系了好几家杂志。情况是,每家都说发表没问题,但都得先交钱(版面费),从一千到数千元不等。因为我要在两个月之内发表,加急还得另外加钱。最让我诧异的是,有编辑居然电话暗示要给点个人好处。

千言万语我可以总结一句话:要发论文,没钱免谈。针对我的批评,有位老师说:你不发表论文已经多年了吧,不知道学术文章现在都是要交钱的吗?这不是潜规则,这已经是明规则,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我觉得话不能这么说,大家都这么干不见得就合法。贪污腐败横行中国,是不是因为干的人多了,就合法了?

现在有一件事,不给钱怎么也办不成;一旦给钱,达不到要求也能给你办了。如果这还不算行贿受贿,那我就不知道什么叫行贿受贿了。而这正是很多学术期刊的办刊现状。

我要提醒诸位,国家新闻出版总署早在2000年就发布了《关于禁止收费约稿编印图书和期刊的通知》,明文规定任何出版单位不得以任何名义向供稿人和单位收取任何费用,一经发现,将严肃处理。2002年颁布的《出版管理条例》,2005年颁布的《期刊出版管理规定》,都作出了明确的禁止性规定,任何单位都不得“约稿收费”“出卖、出租版面”。

本人坚决支持新闻出版署的规定。作者倒给钱给出版商,这是哪门子逻辑?工管院的老同事都知道,我业余爱好摄影和写作。十多年来,我的图片和文字作品发表了一大堆,从地方报纸、航班杂志到国家地理,每次都是我坐在家里收钱。从哪一年起,作者给杂志社投稿,把自己的劳动成果交出去,还要倒给钱?这明显违背了著作权法,违背基本的逻辑。

事实很明显:版面费既不合理也不合法,它是不折不扣的索贿受贿行为。

有编辑朋友曾辩解说学术期刊发行量不够,学术杂志社理论上属于非盈利性机构,不收费无法生存。这毫无道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强制收费的非营利性机构。期刊收费,直接证明了其就是盈利性的。非营利性组织只能靠财政拨款以及自愿捐款来支持。如果混不下去,干脆关门好了,改为电子出版不行吗?不要当了婊子还立牌坊,强制收费还说自己非营利性。再说了,学术期刊也受新闻出版总署管辖,通俗期刊不准收费,学术期刊难道可以例外?

有朋友曾劝我,不就几千块钱吗,吃饭唱歌一晚就没了,都还不够你的汽车买个保险,事关饭碗,你就不能变通一下?我实话实说,这二十年来,我没有妥协的传统。中华民族传统古训有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面对歪风邪气,每个人都要坚决抵制。从自己做起,从小事做起,小学老师不是这么教导大家的吗?

我要再次明确态度:事无论大小,钱无论多少,凡是行贿受贿,对不起,一分钱也别想从我这里得到。

我愿意再举个小例子。2004年我在岳阳考驾照,考场三令五申严禁收受任何现金或礼品,违者严惩。但头天晚上我们组还是决定凑钱每人买一包蓝色软包芙蓉王,第二天装在塑料袋里带上考试车,据说这是岳阳考场的潜规则,别的组都买了。大夏天挥汗如雨一起练车一个多月,我真的不想得罪本组朋友们。一包烟70块钱实在事小,但它违反了我的原则。最后,我是本组考生中唯一一个没买烟的。

每个人都在抱怨行贿受贿,从驾校、医院到学校,没有一个人愿意送烟,送红包,没有一个人愿意交版面费,但是,一旦涉及到具体的事,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基本没人敢站出来说不。这就是中国的现状。“大家都这么干的,我也是没办法”,满大街都是这样的托辞,这个社会只会越来越黑。金钱与学术赤裸裸的交易,吞噬了国家财政,加剧了学术腐败,败坏了社会风气。学界目前的情况,和高校的每位师生都脱不了干系。

现在的校园里,代办论文的广告已经泛滥成灾,在岳麓山的大树上,在教员休息室里,在大学的停车场上,在打印社的门边,在每个老师的信箱和电子邮箱里。“版面费”、“加急费”、“增刊费”等等收费名目,使发表学术论文变成了一条黑生产线。这些广告有少数骗子,但更多的是诚信经营的,有的还只交定金,发表之后再付全款。学校打印社的小妹都很热心的介绍这些诚信期刊,而且包开发票,要发哪里发哪里,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的论文了,呵呵。少数期刊编辑和论文贩子掌握了大多数高校师生的命运,这不是个笑话吗?

根据武汉大学副教授沈阳的团队2010年1月研究结果,我国买卖论文已经形成产业,销售额达到l0亿元。这还只是保守估计,有的估计为20到30亿元。这绝不是无中生有。有学生毕业后告诉我,很多毕业论文就是在淘宝上买的。我很高兴离开教学岗位,原因之一就是终于可以不指导本科毕业论文了。大部分本科毕业论文质量极其低劣,很多就是抄的买的。我呼吁过多次取消本科毕业论文。一个假东西,从学生、教务、系部到学院,大家都玩得那么high,活生生的皇帝新衣再版。


2,凡是不属于自己应得的钱财,一分钱也不能拿;

不发表论文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不也申报科研项目?兄弟我一直认为,就人文社科研究来说,重大成果不是靠钱堆出来的,人文社科研究只需要敏锐的观察与独立的思考。如果花钱上项目就能搞出重大科研成果,那阿拉伯酋长和山西煤老板早就是是全世界最学术的人了。

除非需要请人做问卷调查,否则申请了一笔项目经费我也不知道怎么花。假如搞来几万元乃至几十万元,最后该如何在财务处报账?个人开支若以科研经费报销,此种行为形同偷窃,应为广大高校师生所不耻。

本人一直独立从事低碳经济学研究。几年来,我没发现有地方需要花钱。图书馆是免费的,办公室互联网是免费的,我的研究资料都来自这两个地方。没处花钱,我申报项目干啥?

更正一下,我自己还是花了一点钱的。举个例子:所有的低碳经济学研究都有一个重大前提:全球气候正在变暖。这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但又是最重要的前提,说得不好听一点,如果气候变暖被证伪,所有的低碳研究成果立马变废纸。本人是气候学外行,为了快速掌握气候学知识,让自己的论文有理有据,我打印装订了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2007气候变化综合报告》,全文好几百页,我一页一页仔细读过并做了眉批。一点打印费,我懒得去麻烦报销。

不知道诸位注意到了财务处报账规则的变化没有?从去年开始,学校财务处规定火车票只有往返的才能报销,遭致大家一片怨言。财务处也是没办法,因为已经堆积了太多子乌须有的单程车票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单据。兄弟我一直认为,非科研开支以科研经费报销,这就是偷窃。

一方面财务处的科研账务一地鸡毛,另一方面,我花着自己的时间(和钱)搞研究,此种行为应该算得上科研活雷锋吧?然而我却被学校认定为科研不合格,这个逻辑在哪里?我觉得湖南大学应该推广科研雷锋精神,少上项目,给国家节约经费,把经费让给更需要的同事。

大家都知道,高校现在变成了“项目化生存”,直接的经济利益都在于项目。某院长曾说,现在这么抢(项目),我们也知道不好,可是如果你不抢,你连吃屎都吃不上热的!即使不为个人,为了你所在的集体,你也不得不抢,这是一种恶性竞争。关键在于如何拿下项目,至于拿下来后怎么结项,是很容易的事情。

我不愿意谴责湖南大学太多。归根到底,中国的学术腐败,教育部是最大的发动机。正是它各种各样的评价体制(和项目审批),一方面导致了权力寻租,一方面导致大多数学者都落入了体制性圈套,为争夺眼前利益疲于奔命,急功近利,全然不顾个人、学校和学科的长远发展,乃至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


3,凡是没有流传价值的东西,再短也不应该印刷出来。

这里的流传价值,主要指以下三点:

A, 经得起时间考验;

B,对学科有重大突破;

C,对社会发展(百姓生活)有重大贡献。

经得起时间考验意味着几年,几十年甚至百年后,你的成果依然被人重视。目前大多数科研成果,别说几十年,绝大多数论文印出来立马就没人看,平均阅读人数小于7。不要说外人,本校同行都懒得瞟一眼。很多论文是典型的copy and paste,充斥着一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新名词。在我看来,如果不能用简明易懂的语言将一个概念解释清楚,十有八九是自己没有真正搞懂它,或纯属装B。

这个社会垃圾信息已经泛滥成灾,作为社会文化先锋的高校师生,不应再为这座垃圾大厦添砖加瓦。

有朋友在饭局时对我的观点表示疑问:你怎么知道某论文某书几十年之后不会成为经典?经得起时间考验的标准在哪里?well,未来当然不可知。但是,高校老师乃精英人士,学科精通,某篇论文某本书有几斤几两,自己应该心中有数。

鄙人愚见,目前中国高校科研状况一地鸡毛,以论文和项目数量论英雄。高校科研大跃进已经将中国推上了世界第一论文大国(发表数量)和第一书籍出版大国的位置,但是,中国哪几个学科达到了世界顶尖水平?我所看到的是抄袭和造假肆虐,枪手和论文贩子横行,从院士评选到讲师晋升,都在玩虚的。有学者认为中国学术研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鄙人相当同意。

我之所以不发表任何不成熟的论文,还出于本人一个严重教训。本人业余爱好摄影和写作,2006年我的第一本长篇小说《滇藏星空》在北京出版。当时我挺高兴的,但此书今天再看我冷汗直冒,内容及写作手法都极显幼稚,恨不得就地销毁,可是数千本已在读者手里和图书馆里,如何是好?这垃圾现在变成了我自己的一个笑柄。我决定退休之前不再印刷出版任何作品,以免将来再次后悔。

真正的好作品陈年愈久愈显价值,但凡垃圾,堆积再多也是一滩破烂。请换位思考,作为读者,你在书店和阅览室翻阅那一堆堆垃圾时做何感想?各位兄弟姐妹,提笔之前要牢记,浪费读者的时间等于慢性谋杀。

任何公开印刷发表的东西,须慎之又慎。造纸业是地球上污染最大的行业之一,图书馆里堆积如山的垃圾论文和书籍是对环境最大的破坏。本人是一个铁杆环保主义者。

我顺便提一下湖南大学一个很不好的传统:自产教材。这也是学生吐槽最多的。我总是在想,如果每个学科只能选几本经典教材传世,有几本能出自湖南大学?除非确信能胜过公认的经典著作,否则我建议诸位老师不要轻易浪费宝贵的纸张。

我妈妈是中南大学退休教授,教了一辈子高等数学,桃李满天下。她也编过教材发过文章,但谈到对数学的贡献,她想了半天告诉我,还真没有。我认为她的教材和论文都是白忙乎,浪费了自己的时间,浪费了宝贵的社会资源。我不想再重复我妈妈的做法。补充一点,不随便出版并不是说高校教师都不要写讲义。我的《国际金融》讲义已长达十万字,本身就是一本书稿,但目前我并无出版打算。

在目前的科研考核机制下,我其实可以理解诸位老师为啥要奋发写教材发论文,人都要吃饭不是?不过,钱够吃够用就好,作为高校老师,要耐得住一点寂寞和清贫。2002年我离开银行界来教书,就没多想过赚钱的事了。我在湖南大学的薪水,连投行同学的零头都不到。但是,湖南大学给了我丰富的图书资源和时间,让我能从事自己喜欢的研究工作。

搞学问不是为了发财。淘宝开店,山西挖矿,哪个不比学校来钱快?每年发表一堆没人理的文章也许会换来一些奖金、职位或教授的头衔,但几十年后在学界没有任何人会记住你的名字。人生短暂,我若如此,到老一定追悔莫及。

人是要有一点理想的。我们需要为什么样的人生而奋斗,这是一个巨大话题,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展开。但有一条可以肯定,我不太注重目前立即的利益和好处,我一直强调经得起时间考验。这就要求我们出版的东西必须是精品,不管是期刊短文还是长书大作。急功近利,快速得来的东西一般都不是啥好东西。现在高校的年度考核,逼得每人每年都要出研究成果,结果无可避免:绝大部分是垃圾。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这么干。

人生成功无否,不是看你得到多少,而是看你贡献多少。这是我的座右铭,与诸位共勉。

我之所以懒得去追逐大家都喜欢的职称和项目,原因正在于此。现在默默无闻甚至穷困潦倒我都不那么在乎。如果在我死后几十年,上百年,还有人在图书馆找我的著作,那就达到了我人生最大的目标:我总算为社会,为他人有所贡献。

基于以上“三个凡事”,我11年没有印刷发表任何论文,也没有申报任何科研项目。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没有从事研究工作。下面我简单介绍鄙人五年来从事的“地下”科研工作情况。

从2008年起,我的研究方向是能源与低碳经济学。我没有申请项目,也没有团队,本人独立完成并在自己的网站上发表了两篇论文,《对全球气候变暖的综合分析》以及《论一切低碳经济学都是纸老虎》。

我的基本观点:目前的主流低碳经济研究和所谓的绿色能源都是皇帝的新衣,说简单点,都是蒙钱的主,基本属于搞诈骗的。(鉴于篇幅,此处不做表述,详见我论文分析)

但是,2008年开始,中央和地方政府开始强行推进太阳能和风力发电产业。我通过自己的论文(及其他方式)表达了强烈质疑。多晶硅的制造正是污染最大的行业之一。抛开环保不谈,让我们只谈钱,在实验室里都还没有达到起码的经济效益,就开始大规模工业化生产,纯属瞎搞。这种政策的逻辑在哪里?

再举个电动汽车的例子,这也正是目前政府强力补贴的产业。表面上看电动车确实够绿色,但系统地看,从发电量增加的污染,动力电池的制造和回收,如果汽车全变成电动的,我预计将是更大的环境灾难。

离开了国家的巨额财政补贴,新能源产业一天也活不下去。你可以小范围短时期大量补贴,但可能长时期大范围大补贴吗?这种盲目发展的政策,坑害了国家财政,肥了少数利益相关者。具体是哪些人从中获得了巨大利益,我在这里暂不点名。

少数人赚得盆满钵满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烂摊子。新能源产业2012年陷入了全面危机。2013年3月,中国太阳能领军企业无锡尚德宣告破产,71亿元的政府指令性银行贷款直接烂帐。其他大型新能源公司如华锐风电和江西赛维也都陷入了裁员减薪的困境。但各级政府依然在变着法子力挺新能源产业。

各位兄弟姐妹,这里我愿再次强调,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太阳能和风力发电为代表的新能源产业是一个吞噬国家财政和百姓资产的无底洞。

2013年5月某天,系里聚餐欢送一位老师去中科院工作,她正好在中科院从事低碳经济研究,而且他们研究所有一本相关专业刊物。我问能否把我的论文带去投稿。沟通了半天,她说:你这种论文是不可能发表的,中央已经决定继续推进新能源产业,我们中科院只研究如何推进中央的决策。听到这句话,我只能说,中科院低碳研究已死,有事请烧纸。

中科院这种所谓的研究已经背离了学术争鸣的基本准则,变成了决策者的马屁精,上面有什么样的政策,马上就上项目为其歌功颂德。这可以理解,中科院是国家拨款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但是,作为知识分子,还是需要有一点骨气、良心,以及基本的治学素养,不是吗? 

复旦大学的陈尚君老师曾评论现在的各种所谓学术计划与学术工程:“现在折腾许多的名义,不愿意从面上普遍提升教师的薪资,说穿了还是一种急功近利的行为。同样的钱,普赐民爵一级,没有显著的效应,必要堆成一个塔尖,让极少数所谓精英得到,追求轰动效果。其实这正是中国教育或学术失败的根本。当代无神仙,大牌拿去还得雇人操刀,最后是集体平庸或造假。”

鄙人愚见,1980年代以来,全世界科学发展已经进入了瓶颈阶段,数学、物理和化学界三十多年基本没有重大突破,经济学等应用科学相对好一点(如果经济学可以算作一门科学的话),但发展速度也慢了下来。其他人文学科我就不说了,文学哲学之类的东西,根本不是可以研究出来的,也根本不是花钱上项目就可以搞出成果的。

与科学发展逐渐减速相反,全球各国大学的科研要求却年年在加码。教师要年年出成果,大学也是年年新排名。这样一来,大家除了造假,已经别无选择了。学术造假是世界性问题,只是中国人更加厉害一些。

兄弟我是教金融学的。金融理论说一千道一万,可以总结五个字:快速钱生钱。从期货、期权到CDS等高级金融衍生工具,从1980年代到现在,金融业(及其理论)发展速度惊人。但本人的金融学讲义认为,这几十年来金融业的道路是彻底错误的。2008年危机以来的情况大家都看到了,本应该帮助实体经济成长的金融业,变成了祸害实体经济的罪魁祸首。金融业正在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帮助少数人快速致富。

金融业目前这种情况乃是整个社会急功近利的缩影,这是一个急功近利的社会。快点把现金搞到手最重要,坑蒙拐骗在所不惜。理想这两个字已经是一种奢侈品。 “不能让孩子们输在起跑线上”之类的广告词比比皆是。个个争先恐后,唯恐不能快速发财。这种急功近利的思潮反映到高校科研工作中,其结果就是一窝蜂的高校科研大跃进。

科学研究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搞的。干哪一行都需要有点天份才行。鄙人愚见,50%以上的大学老师不具备从事学术研究的基本素质,他们完成教学任务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要每年出版论文,除了造假和花钱买,他们还有别的办法吗?目前高校强逼人人搞科研,和1958年人人大炼钢铁的阵势差不多,最后一地鸡毛,误国,害人,害己。

有鉴于此,本人有如下几条建议:

1,应再次重申新闻出版总署的规定,出版单位不得以任何名义向供稿人收取任何费用。有偿发表文章应定性为索贿受贿行为,立法予以严惩。高校师生要联合起来,抵制任何收费的杂志社,抵制任何论文中介行为。

2,教育部应取消70%以上的各种学术工程和学术项目,省下钱来提高教研人员的普遍待遇。

3,凡论文抄袭和造假,当事人一律开除。

4,严禁科研经费用于非科研开支,违者一律开除,并报司法机构。

5,高校人事考核制度一般不得包含论文数量指标,特别是人文社科专业。

6,对少数坚持要求论文数量的高校(专业),应该鼓励无门槛的无纸化论文发表体系。建议由教育部牵头设立全国科研论坛,任何人均可在论坛上注册,自由发表文章。博客、微博以及其他社交工具发表论文均可,只要证明该文章属本人原创。

国庆短暂,文字仓促,诸位请多砸砖。

杨飞,

2013/10/4

PS,

结束本文时,刚巧看到台北新闻,2013年度“晨兴”数学奖颁给了美国新罕布什尔大学张益唐讲师。张益唐先生年界六旬,在新罕布什尔大学默默无闻教数学几十年,没有发表什么论文,只是普通讲师。2013年5月,张益唐在《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ematics)发表题为《素数间的有界距离》一文,证明了存在无数多素数对,并且每一对素数之差不超过七千万。2013年5月,《Nature》杂志报导了此重大成果。在丘成桐教授的邀请下,张益唐先生日前在哈佛大学给数学界人士做了相关专题讲座。

张益唐讲师是长期淡泊名利“真正做学问”的典范。兄弟我真心希望国内科研制度能有所改观,大家不用年年为蝇头小利奔忙,社会腐败之风也能有所遏制,诸位同仁能在有生之年为学科和社会做出真正的贡献。
 


因为以上这篇长微博, 我一周之内接受了十几个媒体采访,都快成祥林嫂了。从已刊登的报道来看,部分记者同志可能记忆力欠佳。这个周末无事,我给朋友们综合汇报一下访谈情况吧:

记者:首先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

我:别客气。我们算半个同行,以前我也应约写过稿子,deadline下被逼交稿的压力我有切身体会。兄弟我支持你们的工作。

记者:最初写这个长微博的动机是什么呢?

我:主要是和老同事解释并发点牢骚。都让我下岗了,还不让我发点牢骚啊?工商管理学院有个羽毛球队,十年来一直坚持训练。我是第一男单,眼看学校联赛要开打了,我却跑去了图书馆代表队,工管院的同事就说我是个叛徒。当然这是开玩笑,但我心里不好受。本来是想写个简短告别信刷在工管院的QQ群,后来一开笔就收不住了。

记者:学校方面目前有什么反应吗?

我:没有。校方和人事处都没有找我的麻烦。我已经在图书馆上班。工管院领导还打过电话来,说他也基本支持我的观点。

记者:这篇长微博是国庆这几天写出来的吗?

我:其实一个月前就写了,我一直犹豫要不要贴出来。最大的担心是可能得罪同事。说自己没有交钱发论文,潜台词就是说别人交了钱。所以我特别注意了不能点任何人的名。提到湖南大学和工管院是无可避免的,我的微博是实名认证。

记者:现在转发这么广,你有预料到吗?

我:完全没有。我的微博本是个私人小圈子,快两年了也只有六百粉,很多还是僵尸。这个长微博是突然爆炸的。早知道会转这么广我会仔细再修改,“科研已死,有事烧纸”这样的文字不应该出现在正式文章里。

现在我是喜忧参半。这么多人看到了我的文章,大多数留言也是支持的,说明很多人虽然屈服,他们心里明白得很。忧的还是得罪了一些朋友。比如从工管院调去社科院的就只有一位,熟人都知道。兄弟我实在抱歉,这实属动笔时考虑不周。现在转发这么广,说啥也没用了。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卖朋友,这应该是原则之一。

记者:能否说说你最开始是怎么加入湖南大学的?

我:1997年我去新加坡国立大学读书,人事档案一直挂靠在湖南省计算机高等专科学校,后来该校并入湖南大学。我是1999年2月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获得工商管理硕士MBA,然后在当地电信公司上了三年班。2002年我回国申请加入湖南大学,被安排在工商管理学院。2002年的湖南大学还允许硕士生上讲台,我就当上了讲师,主讲经济学和管理学。现在不行了,博士生都很难进来。(补充说明,金克木先生只是小学毕业,但70年多前曾在湖南大学任教)。

记者:人事处是什么时候通知你下岗的?什么方式?

我:7月初电话通知的。其实这个学期的课都排了,课表也发到学生手上了,我上金融学和金融经济学。我在图书馆借了二十多本书,准备暑假狂备课。我正在全面修改我的《金融学讲义》书稿。但人事处突然通知我不能再上课。最衰的是,不让我上课,但是也没安排别的老师来顶替。现在高校里没人愿意多上本科生的课。最后我动用私人关系讲好话才找到代课老师。

记者:你文章说11年没发表任何论文,为啥到今年才让你转岗呢?

我:一直有发论文的要求。以前没有发文章,年底也就是扣钱。但2011年湖南大学新任校长制定了严格的数量化指标,不完成者一律下岗、低聘,或者走人。

记者:走人?不是转岗吗?

我:不让一个老师讲课,当然有点撵人的意思。实际上有几位转岗的老师直接走人了,没有接受人事处的转岗安排。我不是说高校行政工作不好,相反我特别喜欢图书馆。我闻到书的味道就感觉很爽,学校旧书店的老板都认识我,我家一面墙都是书。几年前我就琢磨着要开个书吧什么的。所以这次我主动要求去图书馆。这是我从小向往的地方。

记者:为啥你这么反感发表论文呢,大学不应该搞科研吗?

我:大学教师是否必须要搞研究,这是一个争议话题。我并不反对科研,但强行规定老师发表论文是错误的。尤其是讲师这一级。所谓讲师,就是讲课的老师。大学应该教书育人为主,科研只应是锦上添花。科研更应该交给企业和研究所,而不是交给老师。

从理论上来说,一个人有保持沉默的权力。宪法规定言论出版自由,内涵有拒绝发表言论、论文和著作之自由。

如果是学生把我赶下讲台,我服气,但不发表论文就不准我上课,这是啥道理?科研和教学有必然的逻辑关系吗?我就见过话都说不清楚的科研人员。一定要把科研和教书死捆着,这毫无道理。但是现在全国高校都是如此,从北大清华到野鸡大学。

记者:你上课的考评怎么样?学生有给你打分吗?

我:应该算是中等?中等偏上?具体要问教务处负责考评的同志。我因为上课从不点名,所以逃课的不少。不过,也有专门前来蹭课的。所以学生对我的评价是两个极端。我觉得老师要靠自己的学识、谈吐以及人格魅力吸引学生到堂,那些靠点名才能维持到课率的老师,我看还是改行回家卖红薯靠谱。

金融学还好一点,管理学我基本不讲什么课本。我主要负责谈理想,谈人生。总体来说我觉得工商管理这个专业很水,有点类似企业成功学。我特看不起成功学所谓的大师们,他们和火车站卖金刚大力丸搞诈骗的差不多。

我有时候从根本上开始怀疑大学继续存在的必要性。我曾极力给同学们推荐网易视频的耶鲁大学《金融学》公开课。如果你一定认为杨飞老师的金融学比耶鲁的席勒教授上得好,那你就继续坐在这里听吧。大学课堂来去自由,我谢绝点名。全球顶尖教授的免费公开课你不去听,交这么多钱来听一个无名讲师的,这是啥逻辑?

记者:新华社的报导说湖南大学人事处说你科研有“硬伤”,你怎么看?

我:这是肯定的。学校制度规定要发表论文,没发就是硬伤。但学校的制度,应该允许大家提意见。这十年来我看够了科研论文作假,搞项目捞钱,从学生到老师。交钱发表文章,这就是行贿受贿;非科研开支以科研经费报销,这就是偷。

街头流氓坑蒙拐骗我可以理解,但大学师生作为社会精英,却干着行贿受贿偷鸡摸狗的事,长此以往,如何为人师表?精英分子开始腐烂,这个社会希望何在?

有一个留言说得好:一个游戏的规则是所有参与游戏的人共同制定的,就不要去抱怨什么腐败社会的潜规则了。我们应该扪心自问:你参与助长潜规则了吗?

记者:并不是所有的专业期刊都收费,也并不是所有的作者都要交版面费的吧?

我:大腕们当然不用交钱、朱苏力、贺卫方、郎咸平、张维迎他们发文章肯定不要钱,他们应该是坐在家里收钱的。但是,高校普通讲师都是大腕吗?有些专业期刊确实不收费,但据我所知是少数。大多数人还是要交钱买版面,这也是我极力反对的。

记者:西方某些著名杂志也有收费的,这个你怎么看?

我:我不认为西方国家的做法就是对的。我的逻辑是:我写的文章是我的劳动成果,劳动成果交出去,应该我得钱,而不是倒给钱。

记者:若是不收费,很多专业期刊恐怕无法生存?

我:这正是我想看到的。有位期刊编辑留言说他们业内流传一句话:我是编辑我可耻,我为国家浪费纸。这确实是现在专业期刊界的基本情况。造纸业是地球上污染最大的行业之一。印出来很少有人看的期刊,应该停止发行,改为网络出版。我昨天刚写了《关于设立全国科研论坛的建议》,建议由教育部牵头设立全国科研论坛,任何人均可在论坛上注册,自由发表文章,只要该文章属本人原创即可。

记者:你在文章里点了教育部的名,是最开始就准备写给教育部的吗?

我:刚才说了最开始是写给老同事的,但写着写着就发现学术腐败在制度上的根本原因在于教育部(高教司)。湖南大学逼着人人发论文,根子在于教育部。我最后的6点建议本打算快递给教育部,但估计会直接被扔废纸篓。就算了。

其实我不是第一个站出来说学术腐败的人,这个话题年年讨论,年年不改,而且愈演愈烈。我记得“教育部是中国学术腐败最大的发动机”这句话好像是社科院文学所的施爱东博士所言,并非我最先提出来的。

另外,你给教育部说要教育部减少各种项目和工程,这不是与虎谋皮吗?不给教育部,难道要直接寄给主管教育的副总理或者全国人大教科文卫委员会?那估计我很快会被请喝茶。算了,我就给同事写吧。

记者:很多评论说你的科研水平很差,尤其是你网站上的那两篇论文,你怎么看?

我:那本来就不是论文。此乃科普文章。“论xxxx是纸老虎”,你见过这样的论文标题吗?但你要我改成论文格式,我一小时就能搞定。重要的不是格式,而是内容是否原创,是否抄袭或造假。

全球变暖问题,需要面向大众的科普文章。很多人说全球变暖是个阴谋,我不赞成这种观点。我仔细研究了IPCC报告并指出了其中的诸多漏洞,但我并不否认气候变暖问题的严重性。我的原文观点如下:

“对地球未来气候的预测是一场带有赌博性质的学术辩论。但地球是人类的唯一家园,我们无处可逃,一旦赌输后果很严重。我们不应该把自己及子孙后代的命运押在一场赔率未知的赌博上,无论可能性是10%,50%还是90%。换句话说,即便联合国专家组的预测只有10%的准确性,我们也应该尽力减少温室气体的排放,尽可能保持地球大气层结构的相对稳定。这是我们对全球气候变暖问题应有的态度。”

我非常愿意以大白话和朋友们讨论这个问题。在象牙塔里搞一些充满着怪异名词的所谓科研论文,除了作者和编辑基本没人看,这样的科研有何意义?科研应该与大众分享,而不是花着国家的钱去自娱自乐。

新能源问题也是一样,急需科普文章给老百姓解释。大家都认为太阳能和风力发电是个好东西,政府也在极力推动,但实际并非如此。盲目推广新能源是一个新的灾难。这是我的一贯态度。

我也正在写一个新的科普文章,谈谈我对未来能源的展望以及我们每个人可以做什么。我是一个彻底的深绿派环保主义者。我不认为目前的技术和金钱能够解决能源和气候难题。在可控核聚变尚无指望的现在,我们必须从小事做起,总自己做起,改变以豪车别墅为荣的思想,以低碳为荣,这才是根本的出路。

我一直愿意写科普文章而非论文,主要因为论文很少人愿看。从《金融学讲义》到《摄影入门》,我的文字全都是大白话。我的写作目标:识字的人读完了都能成为半个行家。我私下认为,若不能用简明易懂的语言将一个问题解释清楚,十有八九是自己没有真正搞懂它,或纯属装B。

我感谢每一个转发和留言,包括各种喷子。我很多文章刷在个人网站当时也是随意之作,现在板砖横飞很正常。但我绝不删除任何一条批评留言。要虚心对待每一条意见。这个世界因为多样性而可爱。如果每个人想法都是一样的,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欢迎大家批评。但我更欢迎有理有据指出我的逻辑错误,或者何处没有论据就得出结论。很多人连我的文章都不仔细看,看了标题直接就来喷,这是不好的。我举个例子,《论一切低碳经济学都是纸老虎》这篇文章有一个重大笔误,相差一字,失之千里。原文是:“EROI (energy return on investment), 产出的能源和投入的能源之比。全球平均,太阳能发电的EROI是个负数,也就是说一套太阳能发电系统在设备有效期之内,它所发出的电比制造和维护这套系统所消耗的电还多。”这个“多”字应改为“少”。只有一个读者(在我的网站留言板上)给我指出了这个重大笔误。

记者:新能源问题你确实与主流观点不符。你好像一直就很愤青?你在微博上说拒绝参加一切婚丧嫁娶、生日宴乃至学院的年终晚宴,朋友们有没有觉得你很异类,不合群?

我:一次不去别人可能会说你,但你表明了态度,一贯不去,别人也就习惯了,朋友依然是朋友。

我并不是见啥都喷,比如习主席提倡的节俭,车队出行不扰民,以及禁止公款喝茅台,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喷还是不喷,要根据自己的逻辑判断。大学的孩子们最要培养的就是逻辑分析和独立思考的能力。

记者:潇湘晨报讲师的面子那篇报导你看过吗?

我:我粗看了一下,里面有些小错误。晨报这个标题其实不妥,我是一个彻底没啥面子的人。如果我认为自己在逻辑上占理,就算大家都在批判我,我也可以不要面子不要脸,心安理得与大家为敌,直到有人有理有据地说服我。

记者:是否有人说你没发过论文,你站出来指出学术腐败多少有点说服力不足?

我: 我不这样认为。任何人都有批判社会的权力。就算是一个办公室普通文员,如果他熟悉高校的科研情况,也一样可以站出来说话。

记者:你家人对你的长微博有什么评论?

我:我妈妈说这文章打击面太广,恐怕不好。她说高校里应该还是有10%左右认真做科研的。我基本同意。我以后写文章用辞要更注意点,尽量避免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记者:能否问一下,你太太对你转岗的事有什么意见吗?

我:我以前有过太太,现在没有了,也没有孩子。

记者:那是否可以理解为,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说话嗓门就比别人大?

我:呵呵,也许吧。

杨飞,
2013年10月21日 ,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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