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摄影系列(3)

老杨手机作品选 ,兼谈手机拍照的历史、现在与未来

by 长沙杨飞

1975年,柯达公司的赛尚先生 (Steven Sasson)造出了地球上第一台数码相机,它只有1万像素,电源是16节五号电池,存储卡是普通录音磁带,重约四公斤。那时应该没人想过把这大块头塞进口袋里,甚至手机里会是什么情况。

Steven Sasson和世界第一台数码相机

世界上第一台真正商业化发售的拍照手机出现在2000年9月,夏普联合当时的日本移动运营商j-phone发布了一款11万像素的拍照手机,型号是j-sh04。虽然历史很短,但拍照手机发展神速。16年之后的2016年,几乎每一台手机都可以拍照,像素多在千万以上。手机正在把口袋数码相机逼上绝路。

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数年之间,摄影圈和手机圈都已面目全非。2016年的今天,手机变成了摄影的主创工具之一。回想2007年的时候,如果哪个摄影师说他在用手机拍照,那就是个笑话,众果粉为之疯狂的苹果手机那时只有两百万像素,还不能自动对焦。那时手机圈如日中天的诺基亚和摩托罗拉,今天大半截都已埋在土里。

2000年,日本夏普发布的11万像素拍照手机,型号j-sh04

我是一个人文纪实摄影师,俗称扫街党。对记实来说,不在于你相机有多好,而在于你手上有没有相机,在那个所谓的“决定性瞬间”。图片质量之类统统不重要,拍糊了也不要紧,重要的在于你拍到没有。Yes or No和Good or Better有本质区别。手机拍照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2007年11月某天,我在长沙马王堆建材市场看到三个农民工在打乒乓球,球台是三轮车上的一块五合板,球网就是三块破砖头,寒风凛凛中他们的欢声笑语四处飞扬,快乐得非常夸张。我极想把这场景拍下来,偏偏那天没带相机。我后悔得一塌糊涂,回到家立刻上网查看哪种手机是拍照之王。

第二天我就花了3700元买了一台诺基亚N82,它有一个五百万像素能自动对焦的摄像头。从诺基亚N82开始,我先后购买了摩托罗拉milestone里程碑、华晶Altek806、LG6200、努比亚Z7max、诺基亚808等等。这九年来我用手机拍照应该过万张了,下面选一些向同志们汇报。

基督教堂、关王庙和菩萨店。湖南耒阳,2011年3月。华晶Altek806手机。选自《107国道的107张图片》

 

2008年10月21日晚,湖南大学天马学生公寓门口发生了一次群体事件,警车被掀翻,警察被打。事情起源于几个协警抓一个摩的司机。我用随身带的N82手机记录了这次事件。详情请点击《记一次群体袭警事件》

 

回家。时间:2013年2月3日。地点:湖北襄阳火车站。我右边的这位乘客在睡梦中露出了微笑。诺基亚808手机

 

湘江边的油菜花,诺基亚808手机,2013年3月。虽然手机摄像头的感光芯片小得可怜,但只要抵得足够近,依然可以虚化背景

 

一个人。时间:2013年5月9日。地点:长沙黄鹤小区。诺基亚808

 

第八届上海双年展一角. 2011年1月。Motorola里程碑手机Milestone.

好多钞票。这是第八届上海双年展的作品之一。一对情侣在作品前亲热。金钱和性是永恒的话题。性的欲望是原始和与生俱来的,但对金钱和财富的欲望却是在私有制产生之后才有的,并通过教育等手段一代一代强化。它是可以被改变的。看展出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一个手机,摩托罗拉的里程碑拍照效果非常差,但纪实图片最主要的在于是否抓到了那个瞬间。

 

2013年8月,湖南大学艳山村。我的爸爸妈妈和理发的老师傅。诺基亚808手机拍摄

 

工作照。2013年4月。我在图中手持诺基亚808. 我爸爸在世的时候是这个简易理发店的老主顾,我每次都用轮椅推他过来。

 

康复。时间:2013年1月25日。地点:长沙市第四医院康复科

 

我妈妈在穿针。时间:2013年12月。诺基亚808

 

艳山村的邻居们。2013年12月,湖南大学。诺基亚808。这熬的是牛肝,给狗吃的
 

 

唱红歌怀念毛主席。2013年,长沙。对怀念毛主席的人,我有一个点子,把他们都集中到一个省,在这里要早请示晚汇报,大部分生活物资都得凭票供应,并且排队才能买到,包括肥皂、粮食、肉蛋奶等等。
 

 

自小失明,一辈子独居的汨罗山村老人。2013年10月。诺基亚808

 


歌舞剧《解放》剧照。2014年1月。诺基亚808. 这是三倍变焦之后的效果。高光容易溢出是诺基亚808的死穴



 

在武汉长江大桥上。2013年7月。诺基亚808



 

武汉长江大桥,2013年7月,诺基亚808



 


湘江长沙段的危险地段,2008年8月以及2009年11月,诺基亚N82手机

这是长沙岳麓区潇湘路,湘江大堤的一段,我家附近。据说这里深夜发生过不少抢劫案,所以警察在地上写字提醒情侣们不要夜间在此逗留。但实际上每天这里都会有很多情侣在此散步,特别是晚上,简直可以称作恋爱大堤了。第一张是2008年8月湘江发大水的时候拍的。第二张是2009年11月的枯水季节拍的,同一地点。可以看到湘江干枯得非常厉害,由橘子洲头分隔的这半边河道已经完全没水了。这条河是长沙的唯一水源。很多人在河滩上种菜。

 

拆迁记事(二),2011年3月,华晶Altek806手机

 

幸福之家。两床被子对应着双色桃花。湖南湘潭,2011年3月,华晶Altek806手机 。选自《107国道的107张照片》

 

湖南衡山县,2011年3月,华晶Altek806手机 。“爸爸走好”这几个字简单朴素,比某某永垂不朽要有感染力得多。骑单车路过此处,想起我爸爸也活不了多久了,甚为伤感。选自图片集《107国道的107张照片》。

 

服装店,2014年11月,诺基亚808

 

拉萨印象,2012年8月,LG6200手机

 

杀牛。2014年8月,贵州盘县平关。诺基亚808。肢解全过程请点击:《怎样杀死一头牛》

 

新都桥之花。2014年8月,诺基亚808. 爬上新都桥镇后面的小山,地上几朵紫色的野花吸引了我,它的植株大概只有二十厘米高,但那几朵小花在逆光下很有质感。焦距28mm,光圈F2.4,1/620秒,微距模式,强制补光。这张图片的拍摄过程请请点击这里

 

山东海阳渔港,2015年1月,诺基亚808

 


拆迁记事(一),2009年4月,中南大学校门附近。诺基亚N82手机拍摄。

现在是一个视觉快餐的时代,对于什么是一张好照片,很多人觉得起码的要求是要有视觉冲击力,恨不得张张都火星撞地球。但也有人不这么看。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论摄影》中说:好的照片不会解答问题,它总是在提出问题:为什么会这样?按此说法,提出的问题越多,这张照片就越好,至少对人文纪实图片是这样。

为什么菜地里会插五星红旗?为什么横幅标语要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里发生了什么不平等的事?这旗帜和标语是谁干的?他们说的法是哪个法?宪法?他们后来采取法律行动了吗?结果如何?照片的前景“研究生院招生办”这个横幅 为什么在地上?这张图片的上方背景也有刷在墙上的大字“敢为人先,全国文明城市长沙”。这是一张由三排字加一面旗帜组成的照片。这么多大字,中国人很喜欢野外写字?

因为这张照片提出了很多问题,所以我认为这是一张好照片。这块菜地现在已被拆迁,中间爆发过严重冲突,有人流血受伤。政府拆迁当然会给予补偿,如果是菜地,假如每 亩每年种菜能赚三千元,土地租期还剩十年,那就补贴农民3000x10=30,000,也就是每亩三万元。拆迁三年之后,一个大型商业购物中心在这里拔地而起。这种商业用地在长沙的价格每亩在一百万元以上。 明显的亏本生意,农民不答应行吗?对不起,中国农民对土地是没有所有权的,他们只是长期租户。共产党不是答应过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吗,为啥现在农民没了地?这问题几句话讲不清楚,得问党中央和毛主席。

 

天天的平凡生活,哪来那么多火星撞地球片子呢?那就人工制造吧。这是在公交车上。2014年1月。诺基亚808,感光度ISO50,曝光2.7秒 ,手持故意晃动。

公元2000年夏普发布j-sh04,把摄像头塞进了手机,但当时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现在想来,其重大意义在于:手机使得人人都变成了有图有真相的实况记者。稍不注意 一些小动作就能让你变成网络红人,比如在地铁上随地吐鸡爪子。再举一个例子,去年天津大爆炸的时候,BBC和很多外国记者的采访被便衣警察阻止,结果被全世界围观。这些警察的科技意识不足,他们不知道现在用手机摄像头和4G网络就可以进行 全球实况直播。

手机拍照带来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它侵蚀了人民的隐私权。我私下认为,随着科技的进步,个人隐私可能不复存在。 手机虽小,但有时候还是太显眼,尤其是在中国街头,掏出手机拍照可能遭至城管队员的攻击。更加隐秘的可穿戴拍摄装备能很好地解决这个问题,比如谷歌眼镜,以及淘宝上几百元一个的各种可穿戴式针孔摄像头。

其实世界上最隐秘的针孔相机就长在我们身上,人人都有一双,那就是我们的眼睛。据说人类视网膜的分辨率相当于四亿像素,而且夜拍能力强过现在的任何感光芯片。但我们的眼睛只能算是半个照相机,它只能看见,不能精确记录 。也许有一天我们的脑袋可以内置记忆芯片?生物存储芯片?或者更唬人一点,脑波可以输出图像?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再需要手机拍照了,我们只需要眼睛。这才是街头纪实摄影的终极未来,随心所欲,想拍就拍,并且无人知晓。

 

最后来一张刚拍的腊八豆蒸腊肉,祝大家新年愉快。腊肉是我妈妈自己腌制的。诺基亚808在室内自然光条件下表现非常好,此图没有后期PS,只是缩小了尺寸

杨飞,

2016年1月22日,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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