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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色情、川藏线、鞭炮、小偷、衬衣和枪


两年前,为了骑行川藏线和朋友联系方便,我开通了新浪微博@长沙杨飞。这个微博经常被系统管理员屏蔽,特别是最近,我感觉已经被重点盯防了,前天晚上那篇《老舍、梁思成、卞xx和冈本x》发微博才十分钟,立马就被删帖。

有朋友说你就别抱怨了,外国也删帖。推特公司2014年2月6日公布的透明度报告显示,2013年下半年,法国政府因内容敏感原因306次请求推特处理,最终35%的请求获准,删除了133篇推文。报告称,法国司法部因一些推文涉嫌发表种族歧视或反犹太言论,要求推特公司提供这些账户的真实身份信息。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绝对的言论自由,互联网也一样。我在新加坡的时候,当地政府明令禁止并删除本国网络上任何涉及儿童色情的网页。关于网络审查我改天专文再谈,这里只说一点:种族歧视和儿童色情是人类公敌,必须彻底根绝。

为啥儿童色情是人类公敌?因为成年人对儿童的性行为摧残了孩子们的身体。孩子是家庭的未来,也是人类的未来。对摧毁人类未来的极少数人渣,必须彻底消灭干净。儿童色情更严重的后果还不是对身体的摧残,而是对心灵的摧残。小时候遭受性暴力的孩子,很多一生都走不出心灵的阴影,一辈子都给毁了。

我小时候虽然没有被性侵,但是我的一辈子也都给毁了。我妈妈经常说我有神经病,思维异于常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偏执狂。玩得最好的朋友也说我十分非主流。我之所以成了今天这个样子,其阴影很大程度上来自小时候的两件小事。

(一)童年的鞭炮

我从小智力发育较迟,六岁了还不怎么懂事,就知道玩。但是我们家又穷,过年的时候连鞭炮都买不起,看到别的孩子放炮玩得那么开心,我羡慕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1976年外婆去世了,她被心脏病折磨了十多年,死得很惨。我那时才六岁,情商很低,伤心不多。追悼会快结束时我还特别高兴,因为叔叔把剩下的一小挂鞭炮给了我。大约只有一百响,也就是一百个小鞭炮,但是在那天,这一串小鞭炮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生命中第一次拥有这么多鞭炮,我当然舍不得一次点火炸完,就想一个一个拆下来,留着慢慢放。你知道一个穷人忽然得了一叠百元大钞的感觉吗?他晚上回去会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慢慢数。我也是,我端了一个小凳子,躲开葬礼上纷纷攘攘的大人们,蹲在街角慢慢拆线,一个一个地独享那鞭炮的喜悦。

当时我如痴如醉,拆鞭炮high得不行,完全不知道周围有人靠近。。。突然,一只大手伸了过来,猛抓一大把鞭炮,唰的一下就不见了。这个人动作极快,待我抬起头来,他已经跑到了街角,我只看到了一个背影。这个模糊的背影很像隔壁家的那个大孩子xxx。我追到街角,他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我,和凳子上几个孤零零的鞭炮。

你知道一个人在最high的时候突然被无端夺去了最喜爱的东西,而且完全没有追回的可能性,会是什么感觉?我杀人的心都有。但当时我只是一个小孩,也没看清是谁,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彻底绝望了。于是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那可能是我一生中哭得最惨的一次,反正是惊动了葬礼上的一堆大人们,他们离我有半条街好几百米远,你应该猜得到我哭得多么撕心裂肺,地动山摇,都快晕过去了。舅舅一看不行,特意跑去买了五百响的大鞭炮塞给我,但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串小鞭炮的喜悦了。

这件小事给我带来了严重的阴影。如果有谁强行抢走我的东西,我二话不说一定和他拼命。这个念头后来扩展到:如果有谁抢走我朋友的东西,我也一定上去玩命。我搞死你们这帮王八草的抢劫犯。

我对抢劫的仇恨是那么强烈,以至于只要这种仇恨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就无法被被压制下去,我要战斗,甚至可以不惜生命。偏执狂就是这么定义的,念头一起就完全不受控制,理论上来说属于神经病的一种。

(二)失控的川藏线

2012年暑假,我展开了策划多年的川藏线自行车纪录片项目。我带着两个大学生助手,组成了三人小团队。在平均海拔近4000米的高山,站着都喘不过气来,我们每人还带着十几公斤行李骑自行车跑2100多公里,相当疯狂。

当然,这个世界不缺自虐狂,每年骑单车去西藏的人成千上万,全世界的疯子多半都在拉萨集合。

其实川藏线最严重的考验不是自然环境,而是人。有抢劫的。案件多发生在西藏和四川交界处的理塘县和巴塘县一带。2004年9月,巴塘县海子山发生了持枪匪徒劫持大巴,洗劫全车乘客并打死两人的恶性事件。从此之后,荒凉的海子山(以及高尔寺等山)就建立了警务站。持刀的劫匪在2007年有一起,有一位骑车的小伙子被当地两个骑摩托的藏族青年抢了包。报案之后,乡镇派出所逮到了这两个青年,一顿暴打,追回了被抢的东西。

我们三人是2012年7月19日从成都出发的,赶到理塘县是在8月3日。短短十几天,我们三个结成了深厚的友谊。一路艰辛非言语可以表达,这不是正常人应该干的事。举个例子,雅江到理塘上百公里全程修路,泥浆四溢,别说骑车,推都推不动。有的女孩子边哭边推。8月2号那天,我们实在顶不住了,决定搭车走人。

本以为会早早到达理塘喝酒,没想到这辆超载的五菱面包车半路拉缸,把我们扔在了海拔近4000米的不毛之地。我们只得下车骑行。最要命的是我和老徐只有两个灯光微弱的头灯,强光手电在另外一个伙伴手里(汽车坏了之后他感觉感冒,我让他反向搭车撤回雅江休整)。垭口大雨,全身湿透,道路泥泞不堪,烂到极点。晚上九点伸手不见五指,老徐不幸摔车,成了泥人。我们连滚带爬晚上十点才到达可以住宿的158道班(此道班海拔4000米)。因为到得太晚没床位,我和老徐只得打地铺。准确地说那不是地铺,我们在纸箱壳子上硬扛了一夜。

当时的情况:老徐全身湿透,在海拔4700米的垭口还等了我半个小时(我那时实在走不动了)。到达158道班之后铁人老徐开始发寒,全身哆嗦。我担心得要死。还好他第二天早上又活过来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在高原上感冒引发肺水肿或脑水肿,很可能就要准备收尸。

8月3日傍晚冒雨赶到理塘县。前面就是传说中劫匪出没的巴塘县海子山。有队伍在传前两天有人被劫,谣言满天飞。怎么办?理塘旅馆那一夜,就着一盏昏暗的小灯,我们摄制组三人开了个长会。

我是一个坚决想和劫匪战斗到底的偏执狂。一听说前面有抢劫的,我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在长沙我就做足了功课,行李夹着一把匕首以防万一 – 这是我2003年在新疆攀登慕士塔格峰下来,在喀什买的一把英吉莎小刀,非常锋利。假如有劫匪,我就先假装合作,把钱都给他,趁他不注意将其一刀致命。对方若是两人或三个人,就先逮住一个往死里扎。搞定一个,第二个就容易了。如果是对方是四个人以上,才考虑给钱周旋。

按道理,我是摄制组的头,应该听我的。但在过海子山的问题上(搭车还是骑车),我们产生了严重的分歧。如果投票,二比一我肯定要听他们的。难道真的要分道扬镳?会议最后,我沉默了半天,狠狠抽了一根烟,从牙缝里蹦出了这么几句话:分头走,你们俩撤回成都可以,继续前进去拉萨也可以,所有费用都我出,但是,我必须要一个人骑过海子山。

那个晚上那个昏暗的小旅馆,此话一出,气氛愈发凝重。大家都有想哭的感觉。虽然只有短短的十几天,但我们三人几乎是生死之交。我们摄制组比那些自行车旅游者还要艰苦得多。我们携带了摄像机、照相机、录音机、三脚架和笔记本电脑等一大堆器材,不停地拍摄,速度慢到有时每天只能前进50公里,天黑了还经常赶不到住宿的地方,这是一个严重的威胁。到了住处累得半死,别人都睡了,我们还得拿出笔记本倒数据(两个移动硬盘双备份),经常干到凌晨一两点,第二天又得一大早爬起来,纯正的起早贪黑。十天下来,感觉快垮了。

老徐和小雷沉默半天,最后说:杨飞,我们绝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但是,我们也不能让你一个人骑海子山。最后老徐一句话说动了我,他说:杨飞,你不要忘记你来西藏这一趟是为了什么,你是来拍摄纪录片的,你的目的是为了和更多人分享作品,你是一个摄影师和作家,如果单要斗狠逞强,你为什么不呆在长沙,那里的恶人还少吗?

我决定投降,搭车过海子山。其实还有一点考虑我没有告诉他们俩,大学生虽然都是成年人,但在我眼里他们依然是孩子。我既然把他们带出来了,就有绝对的责任把他们俩安全带回去。

故事并没有结束。我并不很满意此次318国道纪录片,粗看之后我甚至都没有多少剪辑的欲望。我还会策划环球自行车之旅的,而且,一定会再经过四川省巴塘县海子山。

(三)永不遗忘的衬衣

人这一辈子都穿过N多衣服,很少有人记得小时候的某件衣服,但是,有一件衬衣我至死不忘。

小孩子都喜欢新衣服,我也不例外。但我们家比较穷,小时候我的衣服都是妈妈买布请裁缝在家里做的,我的内裤还是妈妈自己踩缝纫机做的。班上有钱的同学都穿买来的衣服,各种光鲜靓丽。自家做的衣服再怎么好,也和商场里的儿童服装没得比。

刚上初一的时候,大约是十二岁的某天,妈妈突然说要给我买一件新衣服,而且让我一起去商场,自己挑选。我高兴坏了。小孩子的虚荣心谁没有呢。我现在回忆,一向节俭的妈妈突然大方,有两个原因,一是我意外地考上了湖南师大附中(长沙最好的中学),第二,妈妈那个月涨了工资,好像是从60元变成了70元,我记得她那天相当高兴。

那是一个阴天,我和妈妈高高兴兴地坐上了立珊线公交车去市里买衣服。我想要一件夹克式外衣,那时最流行的。妈妈说没问题,五十元之内任选。

车上人很多,我和妈妈一直紧紧站在一起。当时没有感觉任何异样。就在快到站的时候,妈妈突然喊了一声:我的包!这一声喊得相当大,车上乘客都看着我们。我一看,妈妈的小挎包拉链是开的。

钱不见了。60元。6张10元大钞。车停了,好像乘务员和司机都过来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不太记得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了。还能怎么样呢,谁的钞票上会写名字吗?

过了一段时间,车又开了,下一站是五一广场。我们下了车。妈妈就站在那里不动。我看到她捂着挎包,不说话,眼睛直直地。起风了,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也没去弄一下。

钱没有了。只能回家。我说:妈妈,走吧,我们回家,其实我不缺衣服。但是妈妈没有理我,她就立在那里呆呆地不动。在我记忆里,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她的眼神里没有伤心,没有慌张,什么都没有,完全没有任何表情。

忽然,妈妈一下子蹲了下来,抱着小挎包埋头蹲着。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听到了她的哭声。虽然声音很小,但我还是听见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陪妈妈蹲着。

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我看到了她凌乱的头发和哭红的眼圈。我拽着她的衣角又说:妈妈我们回家吧。她摇摇头,从衬衣口袋里摸出了三张钞票。我记得非常清楚,那是三张五元的票子,总共15元。妈妈说:还有15元,我带你去商场看看。

我们就从五一广场一直走到了中山路百货大楼,那时长沙最大的服装市场,以前我也和妈妈来过,但以前都是买布匹。

但是很遗憾,商场里的儿童服装都不便宜,尤其是外衣,只有一两件在15元以下,但妈妈又嫌料子差。于是我们离开百货公司,来到街对面的服装个体户集中区。这时候妈妈仿佛换了一个人,全然不见了刚才的伤心,她不厌其烦地一家一家转,让我自己选衣服。本来我想要一件夹克,但是我知道妈妈的钱被偷了,就专门选便宜的,说这个我喜欢。

最后挑了一件衬衣。这是一件很厚的涤卡料子衬衣,既可以内穿也可以外穿。店家开价20元,最后15元成交。

第二天我穿着新衣服上学去了。妈妈看到的是我开心的表情。但是,她不知道的是我内心升起的对小偷的极端仇恨,从买新衣服那个下午开始的。

这件小事给我带来了严重的阴影。如果有谁偷我的东西,我二话不说一定和他拼命。这个念头后来扩展到:如果有谁偷我朋友的东西,我也一定上去玩命。我搞死你们这帮王八草的盗窃犯。

我对小偷的仇恨是那么强烈,以至于只要这种仇恨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就无法被压制下去。我要战斗,甚至可以不惜生命。偏执狂就是这么定义的,念头一起就完全不受控制,理论上来说属于神经病的一种。


(四)溁湾镇的搏斗

我以前住在长沙市溁湾镇建设银行宿舍,楼下是个繁华的十字路口。2004年的一天,我正在街上瞎晃,忽然发现一个小偷。十分明显是小偷,他拿着一个大约一尺长的大镊子跟着一个小妹走,时而用镊子伸进那个小妹的大挎包。

这个小妹一看就知道是学生妹,而且是农村来的,打扮和城里的孩子不一样。我当时就火了。当小偷也要有点出息好吧,居然偷一个穷学生妹可怜的一点钱(你要是劫富济贫我一般懒得管,忙着呢)。这偷儿连夹了几次,掏出来都是毛票和块票。

钱虽然少,但这也太嚣张了。而且很明显的,周边有好几个人都看到了小偷,但是没一个人做声。我突然升起无名火,一步窜上去,一把抓住小偷拿镊子的那只手,只喊了一句话:站住,把钱吐出来!这小偷想跑但手被我死死拽住。那小妹也吓坏了,呆在那里不说话。我喊道:偷了你多少钱,还不赶紧看看。

这偷儿一看跑不掉就开始嘴硬,脸都凑到我鼻子了喊:松手,你TMD找死啊?我这人就受不得这一补,一声吼:你TMD才找死呢。瞬间我一拳猛击把他打翻在地,然后顺势把他双手反背过来压在腿下,然后我就开始狂扁。只几拳那偷儿就开始流血。但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脑袋一片空白,我只知道疯狂地抡拳头,砸,再砸。。

周围有人喊:别再打了,会出事了。有人打了报警电话,没几分钟警车来了。幸运的是,小偷只是外伤,内脏和脑袋并无大事,最重要的,那个被偷的小妹也并没有走,要不然我就会有麻烦了。

那天我无疑很幸运。万一这小偷不是一个人,而是持有凶器的一伙,我就惨了。倒在地上流血的就不知道是谁了。

(五)温暖或冷漠的世界

我并不是一个完全彻底的神经病和偏执狂。2012年的川藏线我就妥协了。街头小偷那么多,我也不会随便去玩命。前年有次我和女朋友在五一广场看到一大群猖狂的新疆小偷,我不动声色拨打了110报警,并一直等到警察来指认现场。女朋友说你这是何必呢,小偷早跑了。显然她并知道我那件15元的衬衣。

我现在虽然天天宅在家里打字,但也不会一直宅着,只要出门展开长途旅行,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不知何时又会突然压制不住升起的怒火。这很危险,遇到暗藏凶器的贼人,我随时可能死无葬身之地。也许有一天,你会看到一则八卦新闻简报,某某二流摄影师三流作家喋血街头。这太坑了。我不能让小时候的两件小事毁了我的一生。

所以,您应该可以理解,我是公民持枪的坚定拥护者。我随身需要一把小手枪。美国人民可以持枪,为什么中国人民不可以?难道美国人民特别高贵?任何18岁以上的中国合法公民都可以拥有枪支,这是宪法急需增补的一条。我们必须确保人民有反抗邪恶势力的最后手段。

我没有忘记老徐在理塘县那个昏暗小旅馆里最后劝我的话:你是一个摄影师,一个作家,你出门不是来斗狠逞强的。我的命,应该比一个小偷或强盗有价值,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写完,很多片子没有拍完,不能就这么死了。

但是,有谁的生命没有价值?如果大家都这么想,那以后在野外在街头,当你遇到不轨的时候,就不会再有任何人出手相助。这个世界只会越来越黑暗,它将变成一个不适合正常人类生活的世界,没有同情、怜悯和正义,只有自私、冷漠和邪恶。你向往这样的世界吗?路见不平,你不出手的理由是什么?

聪明如你,告诉大家应该怎么做。

杨飞,
2014-2-28,长沙

图:15元的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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