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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水河的半只戒指 - 纪念我的外婆

昨晚我把上个月网购的20克小金条送给妈妈作过年礼物,她很高兴,又和我聊起了老家的往事。

外婆是澧水河小城津市的穷裁缝,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划分家庭成分,外婆被定性为城镇贫民。我昨晚才知道外婆名叫毕承华,生于1917年左右,1976年去世,终年60岁。那年我6岁。我从小智力发育较晚,感觉迟钝,对外婆的记忆基本很模糊。

虽然很模糊,但自打懂事以来我就非常感谢外婆。小时候如果我调皮捣蛋惹急了妈妈,她就会训斥道:本来没你这个兔崽子的!是的,本来已经有了我姐姐,妈妈原不想要第二个孩子。要不是外婆坚持让妈妈把那个孩子生下来,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我。

外婆一共生了五个孩子,我妈妈是老大,下有一个妹妹三个弟弟。外公没有固定工作,家里这么多人要吃饭,压力可想而知。外婆不光做裁缝,还帮人洗衣服,纳鞋底,什么都干。湖南湖北交界的津市冬天奇冷,妈妈经常带领弟妹们去砖厂的垃圾堆“寻宝” – 在煤渣里捡拾勉强还能烧的煤炭果。五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饭量特大,家里粮食从来没够过。在豆腐厂工作的亲戚周末有时会给家里送来一大包豆渣,那都是孩子们难得的美食。

1960年,我阿姨(妈妈的妹妹)十岁,突然得了伤寒,高烧不止眼看要挂了。外婆当掉了一张老桌子 – 家里唯一值钱的家具,得了二十元钱,赶紧把孩子送到津市市人民医院住院,算是捡回了一条命。“那时候住院一周只要十几块钱”,妈妈叹道。

不过,家里还是有压箱底的一点资产的 – 两只金戒指。这是外公外婆的结婚纪念物。戒指很小,每只大约只有几克,但内面都刻着外公外婆的名字。不过,这本应至死不渝的一对小东西没有至死不渝,因为,如果戒指不死,我外婆就会死。

大约从四十岁开始,外婆就感觉心脏有问题。1965年,外婆48岁,心脏病已经让她喘息困难,基本丧失了工作能力。家中再无值钱的东西可卖,被逼无奈,外婆当掉了一只结婚戒指,让大舅舅(妈妈的大弟)陪着去省会长沙看病。先后去了湘雅医院和湖南省中医院。看了病情况有好转,但其实没有查清病根,钱不够用了,外婆决定不再治疗,回来继续撑着干活。

不到半年,外婆的病情又开始恶化。家里只剩下最后一只戒指。这是一只保命的戒指。但外婆无论如何不肯再去长沙,说去了也用处不大。家庭会议最后决定就在当地买药吃。为筹集药费,外婆把这只戒指掰成了两半,当掉半只,另外半只仍旧藏在箱底。

1966年夏天,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小城的红卫兵们开始疯狂,凡是稍有资产的人都被抄家。有一天,传说隔壁街口某户被搜出了一点金器,两口子被打得半死。虽然外婆家根正苗红,但二大伯家曾经是小资产者。为预防起见,家庭会议最后决定扔掉箱子里剩下的那半只戒指。

往哪扔?埋哪都不妥,最后决定扔去河里。除非澧水河干了,否则绝对安全。家里派办事最稳妥的大舅舅去干。1966年8月,一个炎热的夏日,某个头戴草帽衣着寒酸的小伙子,右手拳头握得紧紧的,挤上了津市澧水河的渡船。船到河中间的时候,这个小伙子在船舷边松开了拳头。外婆家最后的资产就这样沉入了澧水河的淤泥。

外婆家是那种破旧的木板棚户房,地面直接是黑油亮的泥地,只有百米外的街口才有厕所。在我的模糊记忆里,外婆家老是浓厚的尿骚味,确实有一段时间她甚至都没力气自己倒马桶。1976年,外婆最后死于心脏病。妈妈说那最后十年外婆熬得特别辛苦。有时她整晚都不能躺下,一躺下就喘不过气来,只能坐着。但只要身体稍有好转,外婆就会撑着拐杖渡过澧水河,过来帮妈妈带两个孩子,尤其是某个顽皮的男孩。。。妈妈那时在河对岸的澧县一中教数学,兼班主任,非常忙,上班时经常把我和姐姐锁在家 - 一间十多平米的小屋里。

我绞尽脑汁,对外婆最后的印象就是一个总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胖老太。“那不是胖,是浮肿,”妈妈纠正道:“估计她应该是甲亢型心脏病,这病是可治的,要是后来家里有这样一块小金条,她肯定不会死得那么早。”拿着我上个月一时兴起淘来的黄灿灿的小东西,妈妈连连叹道。

此刻坐在这里打字,我感觉泪流。

亲爱的外婆,愿您安息。

杨飞,

2014-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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