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杨随笔系列(3)

和大学生朋友们谈谈我对毛主席的个人看法

by 长沙杨飞

刚到湖南大学的新同学会发现这是一个充满了主席元素的地方:东方红广场巨大的毛主席塑像,爱晚亭里的毛主席手迹,橘子洲头耸立着十层楼高的毛主席头像,不少出租车上还挂着毛主席平安符,更不消说大一新生都要学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等等。

但同学们上网会发现,对毛主席的评论是两个极端,毛黑和毛粉几乎要掐起架来。貌似中国政府官方的评价还算中间:功过三七开。毛主席的功劳我们都知道,但三分过的具体情况,课本少有陈述。这里我愿意和同学们交流一下本人对毛主席的看法。

人要吃饭才能生存,衣食住行是第一要素。这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常识。我认为评价一个领导人最重要的标准是看他执政(在世)时期是否改善了人民生活。我特别强调“在世”二字。

湖北襄樊市1971年肥皂票

按这个标准,毛主席不及格。如果不算1959到1961这三年困难时期,毛泽东去世的1976年,大概是中国人民生活水平最差的时候。按官方的说法,那时国民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1949到1976年毛主席治理了中国27年,把老百姓的生活搞得这么贫困,如果说他是一个优秀领导,这不合我的逻辑。每当有人怀念毛主席,我总想去问一句:你想回到一切排队凭票的日子吗?

1976年我才6岁,不怎么懂事,但我记得那时各种物资极其缺乏,大米、食用油、猪肉、布匹、肥皂,甚至连豆腐都是凭票供应,在供应的日子里还要早起去排队,不然啥也买不到。住房条件也很差,我和姐姐妈妈三人挤在一间只有十几平方的小屋。等毛主席去世了,我们家的生活才慢慢开始改善。

假如有个领导人说:“在我任内,国家会有两弹一星,国际地位大大提高,但是,你们的生活将会比较糟糕,会饿死一些人。等我死后,你们的生活水平会慢慢变好。”这样的领导人,你会支持他吗?需要指出的是,1976年之后中国人民生活的改善,并不是毛主席的功劳,而是因为邓小平彻底纠正了毛主席的错误做法,才让中国走上了发展经济的道路。

人民日报关于大跃进亩产的报导

也许你会问:为啥毛主席领导下大家的生活这么差?这得从1949年毛主席建立新中国之后的治国方针说起。小的就不说了,我们来看看一些较大的事件:

1950 - 1953,抗美援朝
1957 - 1958,反右运动
1958 - 1959,人民公社与大跃进运动
1959 - 1961,三年困难时期
1966 - 1976,文化大革命

抗美援朝这事说来话长,我改天单独写,这里不多讲。鄙人愚见,从1957年到1976年,毛主席一直以政治运动为最要紧,至于老百姓是否能吃饱饭,他不是特别在意。政治权力斗争,毛主席大获全胜,在世的时候没人敢说他一个不字。但是,老百姓的日子惨了。

各种粮票

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困难时期到底饿死多少人,官方一直没有说法。民间分为两派,一派说饿死了三千万,一派说撑死顶多六百万。就算只有六百万,直接导致这场民族悲剧的责任人,应该追究领导责任吧?那实在惨绝人寰,很多村子整家饿死,树皮都吃光了,最后人吃人。请搜索关键词“信阳事件”。当年的中南局第二书记王任重说:“我到光山(信阳地区的一个县)去看过,房屋倒塌,家徒四壁,一贫如洗,人人戴孝,户户哭声,确实是这样,这不是什么右倾机会主义攻击我们,这是真的。”

为啥饿死这么多人?我基本同意刘少奇主席的说法,那是三分天灾七分人祸。那三年的气候基本正常,死人无数的直接起因是毛主席1958年发动的大跃进运动,让大家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亩产万斤,公社大食堂免费吃饭,这太棒了。然后大家跑进去,不到一年就发现是一个骗局。但毛主席不但没有被追究责任,反而打击报复指出自己错误的人,在七千人大会上指出大跃进错误的刘少奇同志,以及上“万言书”的彭德怀同志,都死得好惨,可以说连收尸的都没有。如果说毛主席是一个让人尊敬的领导人,这是否符合逻辑?

连国家主席和开国元帅都死得这么惨,如果有普通老百姓胆敢对毛主席本人或其思想主张提出任何意见,是什么下场?请搜索“星火”、“遇罗克”、“张志新”、“林昭”、“王申酋”、“钟海源”、“李九莲”这些关键字,看看死无全尸是什么意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毛主席对持不同政见者的做法。

打倒叛徒、工贼和内奸刘少奇

我还是简单说说李九莲吧,相比张志新等人,她名气不大。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发时,李九莲是赣州第三中学学生。1967年6-7月,江西赣州发生大规模武斗,造成168人死亡。李九莲在收尸时受到刺激,开始对“文革”提出疑问(写日记)。比如1969年2月李九莲在日记第42页中写道:“干部下放劳动,这期间的血泪何其多!青年学生到农村去,这期间的痛苦与绝望又是何其多!”(这指的是毛主席号召的上山下乡运动)

1969年5月1日,李九莲被部队的男友曾昭银告发而被捕,以“反革命罪”被拘留审查。1977年12月14日李九莲被公开枪决。为防止她枪决时喊口号,李九莲的下颚和舌头被尖锐的竹签穿在一起,枪决后她被抛尸荒野,并被歹毒之徒奸尸、割去双乳。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具体死了多少人,数字很难统计。我举两个例子,湖南“道县事件”和"广西武斗"。道县从1967年8月13日到10月17日,各级武装部门和民兵共杀死4193人,326人被迫自杀,年纪最大的78岁,最小的10天。连婴儿都不放过,几十户人家绝户(黑五类坏分子家庭)。杀人方法有枪杀、棒打、绳勒、沉水、火烧、活埋等等。前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同志1981年对处理道县遗留问题指示说:“1967年7、8、9三个月,全国不少省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是康生、谢富治他们搞起来的。现在已经13年了,这样的事情不要声张了,处理完了就算了,慢慢让它平息下去。”

1968年武斗中被毁的南宁市百货大楼

1968年7 - 8月,广西南宁“四二二”和“联指”两派武斗,榴弹炮和火箭弹都用上了,广西军区解放军直接参与武斗,支援“联指”。据不完全统计,“四二二”派被打死1340人,被俘6445人,另有2500多名居民被抓捕,市中心33条街巷被炮火击中,一片废墟,烧毁房屋2820间,50000多居民无家可归。

1968年8月初,面对解放军和“联指”的围剿,“四二二”派近三千人(一说七千人)躲进地下人防工程。8月8日,“联指”指挥部命令水库向南宁邕江放水。河水倒灌,不少“四二二”人员只好爬出来投降,当场被杀。其余坚守在地下工事中的数千“四二二”反对派和他们的家属,全被溺死,无数尸体顺流而下,香港报纸惊呼:广西武斗,尸漂大海…,震动世界。

文革研究专家宋永毅曾说,文革大规模屠杀事件是“国家机器行为与暴民政治的有机结合”。我深以为然。现在大家一说到文化大革命,都把责任推给别人,上了四人帮的当,上了康生、林彪的当,上了毛主席的当等等,唯独不说自己没脑袋。我以为,只要当时没有站出来制止文革的,人人都有责任。文革的最大教训是:要坚持独立思考,拒绝洗脑,不要以为政府和领导人什么都是对的。 对人权(生命)的尊重是任何时候都要坚持的基本原则,决不可越雷池半步。这是普世第一原则。

杀了这么多人,时至今日,没有看到任何当年的广西“联指”成员出来认罪道歉。中国人的表现,别说比德国人,比日本人都差远了。广西惨案的直接指挥者,时任广西自治区书记兼广西军区第一政委的韦国清(上将),后升任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和全国政协副主席。

广西“联指”展示“四二二”杀人证据 

有人说这种武斗,双方都不是什么好鸟。比如“联指”和解放军杀了“四二二”几千人,但“四二二”不也杀了“联指”的人吗?确实如此,一般来说,任何朝中国人自己开枪的行为都是犯罪。但是不要忘记,武斗双方都是打着捍卫毛主席的旗号。是谁造成了武斗的局面,这个问题如果追根溯源,毫无疑问会落到毛主席本人头上。

对毛主席的文革责任问题,1981年中共中央关于《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原文如下:“对于文化大革命这一全局性的、长时间的左倾严重错误,毛泽东同志负有主要责任。但是,毛泽东同志的错误终究是一个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所犯的错误。”

毛主席负有主要责任,这肯定没错。但说毛主席只是犯了错误,我很难同意。不说组织杀人罪,反人类罪,往最轻里说,渎职罪是肯定没跑的。煤井下死了几个人都得追究渎职罪,全国死了上千万人,却只是个错误,看到这个决议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不是犯错,这是犯罪。

人只要犯了罪,就得依法严惩,不论他以前有多大功劳。这是一个基本原则。但是,这个原则是否也适用于最高领导人,比如毛主席?这个回答应该是 yes. 这一点我们要向台湾学习,向狱中的陈水扁同志学习。

但是,死人是无法站上审判台的。一个人犯了罪,后来死了,要怎么办?在首都建个大庙供起来,就像东京的靖国神社那样,没事就去参拜参拜?

四清、武斗、破四旧以及文化大革命的各种极端行为,捣毁文物无数,民族传统文化和礼仪荡然无存。凡是破坏中华文化的人,都可称之为汉奸。为首倡议者,其罪当诛。

上图:批斗三反分子彭德怀,

 

批斗大右派分子丁玲

文革十年,我最痛心的是大批著名文化界人士的死亡,比如翻译家傅雷(和太太一起上吊自杀);女钢琴家顾圣婴(开煤气全家自杀);著名黄梅戏演员严凤英(服安眠药死于医院,死后还被剖腹);作家老舍(投湖自杀);前光明日报总编储安平(被批斗失踪);上海音乐学院钢琴系主任李翠贞(开煤气自杀)。。。红卫兵小将直接把开水倒入教授的耳朵(据谭抒真回忆录),光上海音乐学院就有13位老师自杀,。。。这个名单实在太长了。。。

很多人说毛主席以前有功,后面的错误(罪行)应该可以原谅。我不能同意这个观点。若有功就可以胡作非为,那就天下大乱了。毛主席本人在建国初期亲自批准枪毙了刘青山和张子善两个贪官,说明以前有功的人只要犯罪,一样得枪毙 ,这是连毛主席本人都同意的基本原则。

但是,这个原则是否也适用于最高领导,比如毛主席本人? 我们又遇到这个问题了。换句话说,是不是说官足够大就可以不追究犯罪责任?如果是法治社会,总统犯罪也一样要坐牢。如果是皇上为大,那就不好说了。


1966年毛主席在天安门接见红卫兵
 

当然,毛主席也有功劳,最大的一件是统一了中国,结束了军阀混战,建立了新中国。这当然没错,但建立了新中国, 没过几年人民就开始受苦。毛主席一天不去世,折腾就一天不停止。这样的新中国,这样的领袖,你要吗?建立新中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三年内战死了上千万人,就是为了建立一个饥饿和互相批斗的国家?

鄙人愚见,要是三年内战蒋介石胜出,老蒋也一样会统一中国。至于台湾人民是否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大家可以自由行去看看。当然,指挥两弹一星(原子弹、氢弹和人造卫星)确实是毛主席的功劳。我们刚刚批评了北朝鲜的金胖子,简直不是人,不顾人民没饭吃,强行搞核武器和人造卫星。1960年的毛主席也面临差不多的情况,全国饥荒,死人无数,但饿死也要搞原子弹。


唱红歌怀念毛主席。2013年,长沙
 

我发现在纪念毛主席的人群里,当年的红卫兵占不小比例。这是2013年的某天,一群老人在长沙杜甫江阁唱红歌怀念毛主席。这些人在文革中应该就是那些疯狂的工宣队和红卫兵(当时的高中生和大学生),1966年和1967年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砸烂一切,斗死了很多人,然后又被一脚踢开(1968年毛主席强令他们上山下乡,去农村干活十年)。这一代人最美好的青春都耗在淤泥和猪圈中。他们现在怀念毛主席实在是匪夷所思。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少老人怀念毛主席,原因之一是那时基本没有贪污腐败。这是不对的。毛主席时代贪腐案多了去了,枪毙的都不少了。有的案子别看数额小,如果考虑这些年上百倍的通货膨胀,那时的小贪也是惊人的。具体可以去查查“三反五反运动”成果。文革时期贪污和奸污案在上山下乡知青中并非罕见。

其实,搞钱搞物都是低级贪,真正的大贪不是这个搞法。有些同志一说起皇帝就猜他家一定用的是金扁担。还是别闹这种笑话吧。打个比方,新加波廉洁全球数得着,那只是因为他们进入了贪腐的高级模式:新加坡就是李家坡,李光耀还用得着收那点小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从这个角度来说,独裁是最大的贪腐。毛主席是不是独裁,诸位自己判断。

当然,也不是说皇帝完全不用金扁担。以特供为例,普通干部贪几十万买几套房子就是贪官,要抓起来。为了给领导人做瓷器、烟草,停下生产,调配全国之力,这算什么呢?(2013年6月,几个毛主席专用瓷碗在香港拍出了八百万元的天价)


永远效忠毛主席

最后说说主席的个人生活。男人都热爱女青年,本没啥好说的,现在很多人都是外头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不过,有了新情人就扔掉自己的原配妻子和孩子,这种人确实不多见。1927年毛主席上井冈山打游击, 毛主席的太太杨开慧带儿子回了乡下老家(长沙板仓)。那时湖南省政府主席何健还挺客气的,没去找杨开慧的麻烦(那时算是土匪家属)。

据《彭德怀自述》,毛泽东命令彭德怀先后两次攻打长沙。第一次是1930年7月25日,红军以少胜多攻克长沙,占城10日。1930年8月23日红军第二次攻打长沙,战役未果。湖南省政府主席何鍵大怒,杨开慧在1930年10月被逮捕杀害。

毛主席命令彭德怀两次攻打长沙的时候,杨开慧在哪里?还在距长沙60公里的板仓。此地就在彭德怀进攻长沙的路上。红军在长沙城外待了整整三个星期而没有将杨开慧接走, 也没有派人通知她离开。要接走杨开慧,这不过是两三个勤务兵就能干的事,然而毛泽东没有做。我们都知道,1930年正是毛泽东与贺子珍在井冈山爱情火热之时。

此乃个人不成熟的见解,请大家扔砖。

杨飞,
2013/8/30,长沙


其他参考图片:


毛主席和林彪副主席接见红卫兵

 

小孩子革命表演

 

上海公社成立之夜

 

红卫兵砸毁山东曲阜孔庙

 

红卫兵砸毁山东曲阜孔庙



 
文革街头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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