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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虎与地铁 ~ 一个摄影师的长沙手记

杨飞,2007年3月

要全面了解中国,除了上海香港等发达的地区和西藏新疆等边远地方,还需要走访为数众多的中国内地大中型城市。长沙是一个较好的标本,因为她的无特色,是一颗平凡的砂粒。普通的城市,平凡的生活。

小时候我在小城市和农村长大(津市和澧县),1978年八岁时来到长沙,到现在差不多29年了,如果扣除1997到2002在新加坡学习和工作的五年,在长沙也有24年。在这个城市我从小学到大学(杜家塘小学-师大附中-湖南财经学院),从工作到辞职(省建设银行及湖南大学),从结婚到离婚,几十年忙活了一大圈之后我依然活在长沙市麓山南路这条街上,不出意外的话估计我也将老死在这条街上,如同我父亲一样。

从岳麓山顶拍摄的长沙全景。湘江穿城而过,橘子洲又把湘江一分为二。(点击放大)

 

首先我为不太了解长沙的朋友简单介绍一下。长沙是湖南省省会,位于长江的支流湘江河边,岳麓山下。城区现有两百万常住人口。论历史的话秦朝那时候就设了长沙郡,此处是中国乃至地球上最古老的城市之一,也是国务院首批公布的24个历史文化名城之一。不过长沙是一个尴尬的古城。由于历代战火,最近的一次是抗日战争文夕大火早把这个城市烧得干干净净,城里基本上没什么古建筑。这个城市1990年以来就和其他中国大城市一样变成了巨大的建筑工地,高楼和道路疯狂增长,1997年我离开这里,2002回来后我在大街上经常迷路。

大家的感觉都一样,很多老长沙都感觉有必要买张新版长沙地图以免问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是1949年农民进城之前对城市的想象。楼房和马路是城市的象征,长沙现在有了这么多高楼和宽阔的八车道,顶不济也算表面光了,以前的长沙就象一个乱哄哄的大县城。by the way,20年前中国哪座省会城市又不是乱哄哄的大县城呢?

照片号CS003。街头美食湖南长沙2004。

 

如果说楼房马路是表面功夫,那长沙的城市文化等内在功底如何呢?这真的很难说。过世的名人、博物馆音乐会和历史建筑等是任何一个城市引以为荣的文化因子。但深入来看,哪个城市不能挖出N多的大小古名人?至于博物馆,有钱的话任何城市都可以建一个世界最大博物馆,把本地乃至全球最好的古玩字画都搜罗来。What is 文化,by the way? 我也不知道,这只是我的感觉。在很多情况下,文化是用钱来购买的,比如一年难得去一两次的交响音乐会和严肃的博物馆美术馆。真正的文化不需要大的城市和很多物质来培养,只需要思考的头脑。

“感觉是一个好的城市。最肮脏和最清洁,最卑鄙龌错最高尚纯洁都可以在这个城市轻易找到。任何层次的人和思想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寄生之处,这就是上海的可爱之处。”以前我写上海的肮脏清洁卑鄙龌龊高尚纯洁等词汇拿来形容长沙或任何城市也同样合适。不是我不想给长沙唱赞美诗,这是一个我生活了20多年的城市,我真的很想好好美化一下她,sing some good words for it。不过我实在不善于写官样文章,如果真想找人杰地灵钟灵毓秀之类的文字,市政府新闻办公室有大把东西可供选用,我这里就免了吧。

虽然在长沙生活了这么久但总感觉我并不特别属于这个城市。2004年中有杂志编辑要我写篇长沙的文章配合他们的城市娱乐专版,我在家里憋了三天没写出几个字,因为我实在不怎么了解长沙,特别是1997年之后的新长沙。我在家里除了去超市买吃的,其他时间很少下楼,我家里有数千书和唱片以及钢琴以及电脑等等,每天24小时在家都不够用。如果要出门我一般都是出远门,两三个月不回来,比如去西藏和新疆。我几乎从来不去酒吧,要我去卡拉OK除非你倒给我钱。长沙的酒吧都极其喧嚣,相隔一米扯破嗓子说话对方都听不见,去一次回来我耳朵都要嗡嗡响几天,我很害怕会影响以后分辨不同品牌档次小提琴的微妙音色之差。对一个音响耳机和音乐发烧友来说,没有什么比耳朵更重要(也许贝多芬例外)。我也极少看电视,为了省钱2006起我干脆把有线电视都撤了,电视只做看碟用。

照片号changsha0254. 五一路大街上的电视直播。长沙2004

 

电视掐了就意味着掐断了了解长沙的一个最重要的渠道。虽然解放西路的酒吧一条街颇具规模,河西堕落街也是小有名气的大众美食娱乐绝杀地带,但长沙总体看来工业农业旅游科技国防等方面在中国城市名录里都不值得一提,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长沙的娱乐业,最出名的就是湖南广播电视集团的各档电视娱乐节目,在中国很火爆,如快乐大本营,越策越开心,以及超级女生等节目。牛皮不是吹的,超级女声的冠军李宇春妹妹都上了美国时代杂志(Times)的封面。

不过我对电视节目没有多大兴趣。2004年初我曾这样写道:“我并不完全反对麻将电视卡拉OK等老百姓的幸福生活,但总局限在这个层面就显得肤浅了点。这就如做爱是简单的快乐,但还是复杂点的快乐其快感更持久些。由于缺乏思维的乐趣,长沙没有什么文化气息,大多数东西都肤浅得很,包括在中国很火了一把的电视节目制作,都透着一股打诨插科的市侩气息,以无聊当有趣,没有什么上点档次的节目。我理想中的城市文化应该是高级而又有趣的,我在长沙既看不到高级,也体会不到真正的幽默感。”

我那时之所以写出这样极端的话主要是因为那一年我都心情不好(工作不顺利,老爸死了又活了,女朋友也经常鸡飞蛋打),而且我不喜欢大众的东西,什么东西越炒得热闹我就越反感。2003年8月我从新疆穆士塔格登山回来作为越策越开心的访谈嘉宾做了一次介绍登山运动的电视节目,录制期间我发现电视台的编导主持等等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部分比我在湖南大学教的学生大不了几岁,很难相信他们能做出什么有深度的节目来。我自己主动把电视给掐了因为这些娱乐大众的节目很难娱乐我。我拍照写字出书,还自己制作纪录片,可以说我本人就是娱乐节目的制造者,轻便型大众娱乐节目就免了吧。

长沙市北正街天主教堂。始建于1901年。Photo ID: changsha0303

 

不过有时我发现一味排斥热炒的东西也会犯错误。2005年有一天我被女朋友逼着陪看小妹妹比赛唱歌的电视节目,发现有一个唱功真棒,这个小女孩叫张靓颖。没想到大众娱乐节目也能选出好东西。张靓颖的《夜宴》片尾曲《我用所有报答爱》,还有 新神雕侠侣主题曲《天下无双 》都超好。另外一个教训就是王小波,1997年王小波死后被媒体一顿爆炒,搞得我很反感,拒绝看王小波的书,直到1999年的一天看了《沉默的大多数》,当场惊为天人,后悔得一塌糊涂。到现在我都以王小波门下走狗自居。

我觉得自己以前对大众娱乐的态度过于苛刻了。人活几十年不就是为了快乐吗?不是麻将客就永远无法理解麻将的欢乐,不是K歌迷就永远不能理解K歌的乐趣。一个从来没有出过山村的老农,如果今年风调雨顺庄稼收成好他就会很快乐。这种简单的快乐是我这种整天胡思乱想的神经病无法体会的。每天我在阳台上望着街上如云的匆匆长沙过客,我总是希望他们的每天都是快乐的。简单的K歌麻将或复杂的钢琴思考,从追寻快乐的本质来看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照片号changsha3437。住在湘江大桥孔里面的人。

 

我应该停止在键盘上离题万里了。到公元2007年初,长沙已形成了现代化大城市的基本格局,满地都是高楼大厦,虽然不像上海香港那样六十八十层的钢筋水泥柱子到处都是,但二三十层的柱子还是挺多的。等地上建满屋子之后,地下也不会 闲着。地铁是大都市的象征,现在中国大陆经济腾飞,除拉萨和西宁之外所有的省会城市都在建或筹建轨道交通,长沙也在2006年6月通过了地铁项目预审。我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将来三百万市民被铁轨紧密联系起来的新长沙,和中国乃至世界其他大城市了无区别。城市是地球表面地貌被改变最大的地方,湘江之滨岳麓山下的这块地表将被彻底改观。

不过我们也不要忘记,湘江之滨岳麓山下也曾是诸多绿色植物以及孔雀猴子老虎等等共同的家园这片钢筋水泥土地上现在只剩下一种叫做人类的动物了,从岳麓山顶俯瞰长沙360天都是乌烟瘴气。这绝不夸张,只有不到10天能清楚看到市区。人类是一个自私的种族,为了自己的生存不顾其他物种的死活。人类于地球,如癌细胞于生命体,须除之而后快。 这个猿类的分支自开始直立行走以来,从冷兵器过渡到火药,又从火药过渡到核武器,不但自相残杀,还把别的动物杀光,把地下的石油和煤挖干,地上的树砍光。弄不好把核弹按钮一摁,整个地球一起玩完。这个种族的确论罪当铢,应集体自杀谢罪。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城市越扩张越没有什么值得骄傲。我对任何城市生活早已麻木。要我看来长沙和纽约上海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城市规模和光陆离奇指数低 点。what else can I say?

岳麓山最后一只华南虎是在1955年被击毙的。这只长沙最后的老虎现在静悄悄的屹立在湖南师范大学的标本室里。在长沙河西我的破旧小屋,这个深夜我的心里有猛虎在嗅铁轨的冷冰。

 

杨飞,

2007年3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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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说明:五年来拍摄长沙超过50个胶卷,另有数码照片一堆。所用的相机很杂,有传统胶片单反机佳能Canon EOS30, 500N, 300V,傻瓜机奥林巴斯Olympus mju:II也发挥过大作用;胶卷方面用过从昂贵的每卷65元的富士Fuji Provia400F(RHP)高速反转片到超市里的便宜柯达胶卷,还用过现已基本消失了的柯尼卡Konica以及爱克发Agfa负片;数码相机用过有古老的三百万像素的佳能G1,Canon A620以及最近的Canon 1ds Mark II。这个长沙图片专辑是一个摄影器材大杂烩,详细器材清单见链接:我现在的摄影器材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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