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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到深圳,107国道摄影师手记

by 长沙杨飞

 

A,国道107摄影项目基本情况

107国道(G107)北起北京广安门,南至深圳文锦渡口岸,连接北京、河北、河南、湖北、湖南和广东六个省区,全长约2700公里。在1990s以前,中国大陆还没有几条高速公路,纵贯南北的107国道是全国最重要的公路(没有之一),和京广铁路具有类似的战略意义。


在这张地图上,蓝色的是黄河和长江,红色的就是北京至深圳的107国道

107国道可能也是中国历史最悠久的一条公路,它的前身是京汉和粤汉公路,其中长沙至湘潭段(长潭公路)始建于1913年,是中国最早的一条汽车专用道,由当时的湖南都督谭延闿倡议修建。此人眼光惊人超前,1913年那时候整个中国都没有几辆汽车。如果说2008年督建中国高铁的刘志军部长压力大,1913年力主修建长潭公路的谭延闿都督才是真正的压力山大。

2008年11月14日,我一个人骑自行车从北京出发开始踩107国道,经石家庄、郑州和武汉,19天行程1750公里,于12月2日晚到达长沙家里。停顿两年多之后,2011年3月28日我又从长沙出发,经湖南衡阳和广东连州到达深圳,此段一千公里耗时14天。至此行走107国道全程结束,总计耗时33天,行程2750公里,拍摄照片八千多张。

骑行107国道,经常可以看到与国道并行的京广铁路。白色的是CRH和谐号高速列车。图片编号R0014943

 

 

B,为什么要拍摄107国道

公路帮助我们快速移动。一般来说,在路上是为了去某个地方,道路本身并不重要。但也有些人喜欢道路本身,喜欢一种在路上的感觉,去哪里并不重要。在路上,意味着不再朝九晚五,意味着叛逆,以及藐视常规。在路上还意味着拥抱不确定性,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分钟路上会出现什么。

就纪实摄影来说,战争、暴乱、贫困村和疯人院等特殊场景长期以来是主角,但我一直觉得普通人的衣食住行更应该记录,这才是生活的主流。疯人院记录不宜过多,省得别人以为中国多是疯子。我家在长沙,107国道年年岁岁身边过,但我从来没见谁系统记录过这条公路。这条国道穿州过县,城市乡村无所不包,此乃人文纪实摄影的好材料。


基督教堂、关王殿和菩萨店,三大宗教挤一块了。这个教堂显然是普通住家改建的。三个孩子欢笑着跑过,我赶紧按下快门。湖南耒阳,2011年3月。图片编号:Alim1470。

很多前辈都喜欢沿着道路巡游。代表人物当属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他著有《在路上》一书,这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垮掉的一代”之经典作品。瑞士人罗伯特·弗兰克(Robert Frank)也曾驾车周游美国,后来出版了《美国人》画册(1958)。说实话,此画册图片有的对焦不准,有的连地平线都是歪的,但这并不妨碍《美国人》成为现代艺术经典。在中国,骆丹2006年完成的《318国道》也曾获得国际摄影节金奖。当然,这个世界并非人人都是巡游爱好者,也有人天生厌倦旅行。我属于中间派,一般比较宅,偶尔远行。想出门走走,又想记录生活,沿着一条道路拍摄再好不过了。

 

C,一个枪手的转变

2008年11月中,我正在集中拍摄北京专题,以风光糖水片为主,以便卖给杂志社和图片公司。理论上来说,我也是旅游业的枪手之一。我不但为这个行业提供弹药,还提供技术指导,《数码时代旅游摄影快速指南》这本书稿当时正准备交给人民邮电出版社。

2008年的时候,全球气候变暖的问题正变得热门,旅游业也正炙手可热。不冒烟不烧油,还能带来大笔收入,这行业可太绿色了。但问题是:如果离开飞机、汽车、机场、酒店和高速公路,旅游业还能持续下去吗?毫无疑问,从系统看来,旅游业是靠重工业支撑的,它并不那么不绿色。所以,那个深秋北京的夜晚,我突然不想再给旅游业当枪手,决定撤离北京回家。


上海是312国道的起点。这张黄浦江是我拍的糖水片之一,它被用在书籍以及地理杂志的封面上,帮我赚了不少钱。但金钱并不是拍照的本来目的。

地理和旅行杂志通常以赞美为主,少有负面图文。国家地理就出过专辑,把318国道称为中国的景观大道,风光壮丽,人民淳朴。我并不否认这一点,但我们在谈论一件事的时候应该好坏都兼顾。这个世界哪有纯粹正面的事情呢。骑行107国道下来,我整体觉得中国山河壮丽但是污染严重,人民淳朴但不少居民生活艰难。

假如摄影的活不干了,那我又能干什么呢。前景一片迷茫的时候,我决定来一次自虐,看有啥帮助。尼采说过,极大的痛苦是精神的最后解放者,唯有这种痛苦,才让人大彻大悟。于是我就开始独自骑行107国道。这是我的回家之路。

107国道骑行的33天我基本没有参观旅游景点(国道路边门票低廉的卢沟桥算是例外)。对于门票超过60元的非自然景点,我一直是反感的。故宫的门票才60元,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所谓景点门票价格都远超故宫,这种逻辑实难理解。以目前的情况,旅游开发在中国很多地方已经变成了一种帝国主义行为,开发商们圈地为王,目的是为了快速获得最大利润。中国的人均收入不高,旅游点票价却是全球最高的之一,我不想支持这种掠夺性的暴利行为。


如果这个107国道专题只能选一张图片的话,那就是这张了,它反映了重工业扩张和环境污染之下普通民众顽强的生命力。湖南郴州,2011年4月。图片编号:R0045387.



D,为什么要骑自行车

作为一个深绿派环保主义者,能走路我不会动用任何轮子,若两个轮子可以搞定我不会动用四个轮子。骑自行车千里回家便于多拍照片,也可以表明自己的绿色生活态度。

低碳环保不应只说不做,要从自己做起、从小事做起。有些人天天把环保挂在嘴上,实际却住着豪华别墅、开着大排量汽车,伪环保者说的就是这类人吧。美国前副总统戈尔因为环球宣传温室效应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但他的豪华住所有二十多个房间,还有私人恒温游泳池。为了表明自己是个环保人士,他把所有的房间屋顶都铺满了太阳能电池板。我们是不是应该向他学习呢?


建筑工人。深圳,2011年4月。图片编号:R0048424.

这次骑行107国道,33天跑了2800公里,平均每天85公里。按照自行车爱好者的标准,一天骑80多公里差不多就是个笑话,很多人一天150公里都是常见的。但我并非纯粹的自行车爱好者,骑行107国道主要是为了拍照,自行车只是摄影的交通工具。我对记录日常生活、记录普通人的衣食住行有浓厚兴趣,路边凡是带文字的东西,标语、路牌、菜单、通知、告示等等,事无巨细一律拍下。这种拍法需要不停地下车拍照,也不可能骑得太快。

如果要拍一条道路,拍照的数量和旅行的速度基本成反比。高铁最快但拍不到什么东西,走路去纽约才能拍好美国道路两边的事物。沿G107从北京走路到香港要两三个月,时间耗不起。骑自行车一个月就可以搞定,还能帮我减肥。摩托车当然更快,但沿途的大中城市都不准老百姓骑摩托车(禁摩是中国特产之一),我实在晕菜。走路太慢,摩托车不让骑,汽车又跑得太快以至浮光掠影,只能骑单车了。


本来已经冲过了这个大下坡,猛然发现路边两个老人,我急刹车掉头回来,问能否拍张照。老人微笑着点了点头。河南信阳,2008年11月。图片编号:R0017092.
 


荒凉的省界。按路碑所示,这儿离北京2050公里。湖南郴州宜章县,2011年4月。图片编号:R0045844.

 

E,时间和照片的意义

我搜到的资料,中国公路拼音字母编号始于1988年交通部颁布的《公路路线命名编号和编码规则》(国标GB917.1-88),X代表县道,S代表省道,G代表国道和高速公路。1988年之前的中国公路编号法尚待考证。我在107国道拍到过一种刻有“107线”字样的老路碑,应该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年之前的。这种老路碑很多都被埋过半,昭示着岁月的痕迹,也展示了永不间断的公路翻修加高过程。


这块路碑应该是1980年代以前的,被埋得只剩半截。广东省清新县。R0047124

我喜欢强调时间价值,凡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东西一般不值得去努力。随着高速公路的联网,普通公路日渐冷落,107国道沿途的餐馆和加油站很多都已废弃,锈迹斑斑,杂草丛生,风吹破铁皮哗哗作响,恍惚之中我已不知身在何处。长此以往,这些公路还会存在不?

曾有人问,盯着一条公路拍到底有什么意义?Well,这个问题可能并没有正确答案。如果这样问下去,一切都没啥意义。有生的东西必有死,一如生命本身,反正最后都是灭亡。我不能这么想,我应该强调相对的时间价值。貌似所有的好作品有一个不言自明的标准,那就是要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但任何照片,不管多垃圾,几十年之后都会显现出它的价值。任何一张民国年间的照片,幸存到现在都成宝贝了。经得起时间考验,此标准意义何在?

我的想象:假如民国年间有人沿着大致的107国道拍过一组照片,不管他拍得怎么烂,我都会非常高兴地拿来对比,看几十年间国道风景人文的变迁。很遗憾我并没有找到前辈的类似作品。希望后人能在资料库里找到我曾经记录的107国道景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107国道专题是社会学田野调查的第一手资料,希望这些资料片在几十年之后会有一些史学价值。

作为曾经的商业摄影师,我一直犹豫着要不要把这么多毫无摄影美感的垃圾片传上来。浪费读者的时间与慢性谋杀无异。这么多垃圾片也严重影响我的摄影名声。但最后我还是不遗余力地在网站上上传了四千多张照片。当然,绝大部分是流水账,说得好听点,纯记录性的。这么做也是想通过大量的纪实图片反映艰苦的国道摄影工作过程。生活并不都是精选出来的那些画册图片,生活本身大多数就是垃圾。

垃圾提倡分类,这四千多张107国道图片分为以下二十七个小专题:

1107国道的107张图片

2107国道行为艺术与装置艺术联展

3惊心系列

4一城一图

5国道人物

6国道风景

7建筑之一:居民住宅

8建筑之二:非居民住宅(城市)

9建筑之三:非居民住宅(乡村)

10各种食物

11街头纪实

12计划生育专题

13村级直选

14标语和路边文字

15静物与特写 

16路牌与路碑

17加油站与收费站

18各种车辆

19通知与告示

20道与路

21酒店与房间(及帐篷)

22环境状况

23路边广告

24大门

25图片与思考

26提问与竞猜

27雕塑、绘画等路边作品

 


 

城门洞摊子上,毛主席画像和风水用具摆在一起出售。定州城墙是真正的明朝古董,这是真正有人居住的古城。很多地方强行迁走居民,把古建筑圈起来给游客看,这样的古建筑是没有生命力的。河北定州,2008年11月。

 

图片分专题归类是一件困难的事。一个事物通常会有多重属性,一辆汽车既可以属于静物,也可以属于交通工具类,而很多人物照片归入街头纪实也是完全可以的。诸如这样的矛盾还有很多。这些专题只是大致分类,有时凭感觉吧。

在所有的图片归类方法中,最简单的就是按时间排列,这实际上就是图片日记,社交媒体和论坛上很多游记都是这么发表的,我也不能免俗。由于本书篇幅的限制,不可能按时间顺序排版数千张照片。如果您想阅读107国道骑行日记,请点击以下目录:

 

骑行107国道图片日记,请点击以下链接:

(图片超多,非wifi慎入,请耐心等待下载)

Day 1

Part A:北京 - 宛平卢沟桥

Part B:卢沟桥 - 河北涿州市

Day 2

Part A:涿州 - 定兴

Part B:徐水 - 保定

Day 3

Part A:保定 - 望都

Part B:望都 - 定州

Day 4

Part A:定州 - 正定县

Part B:正定 - 石家庄

Day 5

Part A:石家庄 - 元氏县

Part B:高邑县 - 内丘县

Day 6

Part A:内丘境内

Part B:内邱 - 邢台市

Part C:邢台境内

Part D:沙河-永年-邯郸市

Day 7

Part A:邯郸 - 磁县

Part B:磁县境内

Part C:磁县 - 河南省安阳市

Day 8

Part A:安阳 - 汤阴县

Part B:汤阴县 - 鹤壁市

Part C:鹤壁市 - 淇县

Day 9

Part A:淇县 - 卫辉

Part B:卫辉 - 新乡

Part C:新乡境内

Part D:郑州市区

Day 10

Part A:郑州市 - 新郑市

Part B:新郑 - 长葛市

Day 11

Part A:长葛 - 许昌

Part B:许昌 - 临颖县

Part C:临颍县 - 漯河市

Day 12

Part A:漯河 - 西平县

Part B:遂平-驻马店-确山

Day 13

Part A:确山县 - 明港

Part B:明港 - 信阳

Part C:信阳市区

Day 14

Part A:信阳 - 鸡公山

Part B:湖北广水 - 王店镇

Day 15

Part A:王店镇境内

Part B:孝昌县 - 孝感市

Part C:孝感 -武汉

Day 16

Part A:汉口,武昌

Part B:武汉江夏区

Day 17

Part A:江夏 - 贺胜桥

Part B:咸宁 - 赤壁

Part C:赤壁 - 赵李桥

Day 18

Part A:赵李桥 - 羊楼司(湖南省)

Part B:临湘 - 岳阳

Part C:岳阳境内

Day 19

Part A:岳阳新墙镇 - 汨罗

Part B:开慧乡 - 弼时镇

Part C:长沙市区

Day 20

Part A:长沙我家-猴子石 -暮云镇

Part B:湘潭板塘铺-中路铺毛塘村

Day 21

Part A:毛塘村 - 白石镇 - 茶恩寺

Part B:衡山县长江镇 - 店门镇

Day 22

Part A:店门镇- 衡阳县樟木镇

Part B:衡阳市 - 耒阳市

Day 23

Part A:耒阳市 - 小水镇东洲村

Part B:公平圩 - 永兴县马田镇

Day 24

Part A:马田镇境内

Part B:高亭镇 - 油市镇

Part C:栖凤渡 - 郴州市

Day 25

Part A:郴州市- 石盖塘镇

Part B:良田镇 - 野石铺 - 宜章县

Day 26

Part A:宜章县 - 乐昌县坪石镇

Part B:栗源镇 - 岩泉镇

Part C:一六镇-大路边(广东省)

Day 27

Part A:大路边 - 星子镇

Part B:龙坪镇 - 连州市

Day 28

Part A:连州市 - 九陂镇

Part B:元江村 - 白石门 - 鲁塘村

Part C:黎埠镇界滩村 - 阳山县城

Day 29

Part A:阳山县 - 隔坑村

Part B:七拱镇 - 龙虎坑 - 石潭镇

Part C:清新县浸潭镇

Day 30

Part A:浸潭镇 - 禾云镇

Part B:大湾村 - 黄田村 - 石岗村

Part C:珠坑 - 迳口 - 清远

Day 31

Part A:清远 - 陂坑 - 嘉福工业园

Part B:狮岭 - 花都 - 广州

Day 32

Part A:广州中山大道-骏景 - 庙头

Part B:新塘镇 - 万江蚬涌 - 东莞

Day 33

Part A:东莞市 - 大岭山

Part B:长安 - 沙井 - 深圳市

 

 

“爸爸走好”这几个字简单朴素,比永垂不朽之类的要有感染力得多。行至此处,想到我爸爸也将不久于人世,禁不住无限伤感。湖南衡山县,2011年3月。图片编号:Alim1118.

 

F,国道有感

简单说来,这次G107之行感触最深的有这么几点:

1,G107沿途的居民日渐富裕,80%以上的农家都是新建的两层或三层砖瓦房,少数农家小楼已近别墅标准,以至于我要找一个典型的土砖瓦房来拍都不容易。

2,国道上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不少,几乎每十来公里就会遇到一个。大多数流浪者都非常脏,蓬头垢面地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大冷天有的穿着拖鞋,有的光着脚,有不少明显属于精神失常者。无家可归的流浪者长期大量存在,是一件令人迷惑的事,值得民政机构和志愿者组织深思。


路边棚居的老人。湖北咸宁,2008年11月。图片编号:R0017870.

3,G107道路两边环境污染情况严重。一方面是工业污染,烟尘滚滚的大烟囱四处可见;另一方面是生活垃圾,路两边(特别是城乡结合地段)的居民把国道当成了天然垃圾场,四处垃圾成堆,臭水沟延绵不断。水污染最严重的在珠江三角洲的广州-东莞-深圳这一段,路经的河流颜色乌黑,多是臭水,熏得我头晕眼花,过桥的时候我都得捂着鼻子。珠三角的居民身体抵抗力极强啊,这种水质,居然也相安无事。如此对待我们赖以生存的淡水资源,后果着实堪忧。

令人不解的是,广州和东莞这种水质,街头却立着醒目的环保标语,“铁腕治污”、“为人民科学治水”等等横幅宣传四处可见。这种情况在107国道其他省份也差不多,河北的大小钢铁厂附近也都刷着醒目的环保标语。

拍摄污染场景是有危险的。2008年11月在河北内邱县,我因为拍摄浓烟滚滚的钢铁厂,被当地警察勒令交出相机。我反复声明是来旅游的。警察最后说:该拍的拍,不该拍的不拍,以免制造不必要的麻烦。

主要发达国家已告别重工业时代,而中国正快速成为世界工厂,跑步进入基本建设高涨的重工业时代,所以接下来的20年,中国的污染问题还可能继续恶化。值得指出的是,并不是煤老板和矿老板们要故意去污染环境。环境的污染和居民对住房和汽车等重工业产品的追求是密切相关的。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是污染的幕后推手。只要我们对物质的欲望不能有度控制、企业的环保意识得不到提高、官员的腐败行为得不到有效制止,环境污染的问题是很难解决的。这个问题我将另文论述。


横幅标语是中国特色之一。这位大妈就用横幅搭了一个棚子,打算做点路边生意。这场景表现了老百姓对广告和宣传的漠视,以及他们对生存的渴望。河南漯河,2008年11月。图片编号:R0016871.

在107国道专题的电子版上,我汇总了一些行为艺术和装置艺术作品(有一些就是环境污染场景)。这些所谓的作品当地居民可能司空见惯,而对于不熟悉农村以及城乡结合部的同志来说,这些图片可能会让他们感叹:原来中国是这种情况?这些东西也能算艺术作品?

这些年我在北京和上海参观了不少当代艺术展,包括英国的一些著名作品,说实话我不怎么看得懂。按我的理解,当代艺术就是搜集一些看起来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东西,然后放进美术馆。对我来说,107国道的一些场景与行为艺术和装置艺术作品的性质相当类似,包装一下都可以放进美术馆,我就通过这个专题来做点包装工作。

古典艺术经过几千年的发展已近极致,如果不打破成规,当代艺术家们都将活在古典大师们的阴影里。从这个角度来说,当代艺术的兴起反映了现在艺术家们的绝望。他们赢不了比赛,于是就改变游戏规则。我虽然看不太懂美术馆里的当代艺术,但他们所宣扬的“一切皆艺术,人人都是艺术家”甚合吾意。我觉得在107国道上,人人都是天然的艺术家,个个都是生活的导演。而骑单车走107国道,这本身也可算是一种行为艺术吧。


孩子的童车、大人的摩托车和先人的坟墓。宜章县,2011年4月。图片编号:R0045756


G,骑行总结(相机、车辆和路况等)

干活用的佳能1DsII数码单反被我扔在了北京朋友家里。107国道北京到长沙段我的主力相机是理光Ricoh GX100口袋机。长沙至深圳我连数码小相机也不用了,主要用手机拍照,型号是华晶Altek806。这是一台山寨拍照手机,有三倍光学变焦1200万像素。我的结论是:手机完全可以胜任展出级图片的拍摄。现在好点的手机摄像头都超过千万像素,视频方面也开始支持全高清。这个107国道摄影专辑也可说明:每个人随身都有创作利器,就不要再抱怨相机了。

我的车是一辆折叠式20寸小轮单车(大行Dahon SP16), 没有改装,只加了个码表。折叠车有一个好处:方便带进酒店房间。我的行李极端精简,只有一套换洗内衣(在湖北赵李桥,我的牛仔裤因为千里骑行破了裆,路上又没有裤子买,我很尴尬地穿了一天开裆裤)。这辆SP16折叠车原是我在北京市内的交通工具。我想试验一下,看小轮折叠车能跑多远,能一路骑回长沙就最好了,实在不行折起来就可以上火车走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湖南衡阳,2011年3月。图片编号:Alim1223.

食物和水不用担心。每个村子都有小卖店。平均约10公里一个村庄,20公里一个乡镇,60公里一个县城,120公里一个中等城市,400公里一个特大城市(省会)。大多数乡镇住的条件很差,只有县城才有像样的酒店。大城市就不说了吧,只怕你钱不够用。要计划好行程,尽量在天黑之前赶到县城和大城市,不然还是需要一个小睡袋,因为乡镇路边店的卫生状况很可疑,我都不敢脱衣睡。

107国道穿过几十个县城,二十多个中等城市,六个特大城市,但并不容易迷路,因为每公里都有里程碑。不过,一个性能良好的指南针是必需品。从北京到石家庄基本上是顺着西南方向,从石家庄开始一直往正南方,坚持这个大方向就不会错。我唯一遇到麻烦的是武汉,这个城市太大了,而且很多街道并不是正南北或者正东西。问路的话,三个人可能给你四个答案,我当场晕倒。大多数时候路人说的并不错,武汉这种超大城市去一个地方确实有几条线路。因为答案太多,我后来不再问路,买了一张武汉地图,凭指南针自己顺利走出武汉。GPS我的手机上有,但一路从没用过。


漫长的孤独。河南鹤壁,2008年11月21日。图片编号:R0016191.

107国道的这33天我很好地享受了一个人的孤独,除了在酒店前台订房以及偶尔的问路,我每天都从太阳出来踩到太阳下山,一个人默默赶路。有白天阳光树影下飞奔的愉悦,也有漆黑夜晚独自狂踩的恐惧(夜晚降临了离有住宿的县城还好远)。在寒潮来袭的河南新郑,我发高烧一人独自躺倒在小旅馆,连客死异乡的幻觉都出来了。


村级直选。河南卫辉市卜奇屯村,2008年11月。图片编号:R0016408

107国道跑完了,但这并不是一趟很愉快的自行车旅行。路上最大的威胁是货车。小货车喇叭尖厉,令人撕心裂肺。那种几十个轮子的类似火车的巨型怪兽其喇叭温柔很多,类似轮船汽笛,是一种能传播很远的低频,虽不撕心裂肺,但我心里更发毛,因为这种巨型怪兽从身边开过时整个大地都在颤抖。等它开过去之后不要高兴太早,这种怪兽会产生类似龙卷风的尾流,千万要握紧车把,小心方向。

在国道上长期骑车,患尘肺的可能性很大。车况欠佳的农用三轮车、柴油货车、大客车吐着黑烟隆隆而过,伴随着危险的尾流和漫天的灰尘。沿途很多农夫还有焚烧垦荒的坏习惯,乌烟瘴气,令人窒息。在修路以及建筑工地路段,尘土飞扬,黄沙漫天,口罩是万万不可缺少的。

G107总体路况不错,路况较差的有河南湖北交界处的30公里(属湖北随州管辖),以及广东的连州到清远。107国道大部分是二级公路,少数为中间有隔离带的一级公路。河南郑州附近的几十公里,107国道升级成了封闭式的高速公路,路况极佳,骑得很爽。进入广州前的40公里,107国道也变成了高速公路,但不准自行车通行,我只得绕行县道。说明一下,国道并不代表高等级公路,219国道从西藏到新疆很多都是土路,而发达地区的县道也可能是宽阔的双向八车道。


被子和桃花交叉相映。地点:湖南湘潭。时间:2011年3月。图片编号:Alim0839.

国道上运煤炭、沙子和石头的货车大部分都是裸体运行,别说盖板遮挡,很多就连一块蒙布都没有,一路烟尘呼啸而过,一路开一路洒,路边满是沙子和小石头,间或穿插着碎玻璃,这是行人和骑行者最大的敌人。因为安全第一, 自行车还只能靠着路边走。沙子还算好,砂石就要注意了,冲下坡的时候一颗大点的砂石就可能让你翻车,这是相当危险的。

当然,107国道也有车辆稀少,绿树如茵,蓝天白云,脚下生风的愉快路段,风景最好的当属广东北部的连州阳山县一带。总体算下来,能享受骑行乐趣的路段有20%左右吧。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此话不假。

杨飞,
2013年1月初稿,
2017年6月改定

摄影师手记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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